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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频道 > 国内财经 > 南方人物周刊 > 《南方人物周刊》第46期
游侠夏刚
时间:2006年03月03日14:33 我来说两句(0)  

 
财经博客 张军“国有制”的喜宴 艾葳2007年中国股市是属于散户的年代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马金瑜

  “就算我夏刚哪天死了,襄樊的老百姓看到贪官,看到欺负人的,还会说:‘要是夏刚还活着,肯定还要告你!’”

  2005年8月的一个晚上,湖北襄樊市公安局襄城分局法治科原科长胡建生,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襄樊市中心的马路上走,已经是深夜11点多,街上不见什么人了。

  胡建生从他背影看——胖墩墩的,这个人咋这么像夏刚呢?

  他走近一看,果然是——

  “二球吧唧的,边走还边哭,那哭得叫伤心,脸上眼泪挂得那么长,给我说,这个地方咋成这个样子了?地被掏空了,天被熏黑了,企业搞垮了,贪官发财了……”

  “襄樊活宝”

  夏刚,人称“襄樊活宝”,“活神仙”,“夏律师”、“夏局长”(民间多管局),“民告官专业户”,“扯皮专业户”,自称“二杆子”,毕业于“沙大”(湖北的沙阳劳改农场,社会大学),没有工作,但整天忙得脚不点地,不仅仅为了襄樊二桥不合理收费,还为了茶叶缺斤短两,为了酒瓶里有个报纸片,为了电话费多收十几块钱,为一些“鸡零狗碎”忙得一塌糊涂。

  在襄樊,有关夏刚的段子有很多。一个是说,他去法庭,挎着卖面条的筐子,把文件资料都放在篮子里,面粉粘得一身都是,且专门迟到,法官训斥他不尊重法庭,他立即大声说:“你们都不尊重法律,把法院当个菜市场,和别人讨价还价的,我为什么就不能挎个卖面条的筐子来?”

  第二个是说他专门反穿衣服去出庭,理由是,“法院颠倒是非,我怎么就不能反穿衣服?”

  第三个是说夏天他经常趿双旧拖鞋光着脚丫子穿短裤去出庭,“法院的人说谎话脸都不红,你们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第四个是说,他经常在开庭的时候,突然指着辩方律师说,“你笑得一点不自然,肯定是收了别人黑钱了。”

  这四个段子分别出自襄樊市某牛杂面早点店的老板、菜市场卖压面条的摊主、出租车司机和当地报社记者之口。夏刚也都承认,“都是真的”。

  当地法院的一位女法官看见夏刚的反应是:“啊,你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来了,又要代理什么好玩的案子?”另一位被夏刚称作大姐的法官是夏刚的媒婆,已经给夏刚介绍了一个对象,虽然没成,见到夏刚还是责骂的语气:“你个夏刚,你个夏刚,我看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还是有个人照顾生活好。”

  “有的人见了我咬牙切齿的,时间长了就成朋友了,有的心里还是恨我。”夏刚歪着脑袋一笑,两只眼睛就笑没了。

  状告襄樊二桥收费

  夏刚,1961年生人,1978年初中毕业,1981年,因为盗窃军用物品,被劳改5年。

  襄樊市国资委干部崔云以及襄樊土地局干部郭跃和胡建生一起都曾在公安局工作,也都是在那时候认识夏刚的。

  “那个倔呀,怎么也不服,绑在屋子里还是跑了,从二楼上翻窗户跳下去的,鸣枪吓唬他,他还是跑,我们觉得,这个家伙其实本质不坏,是条汉子,就是调皮。”

  1989年开始当工人,2001年下岗,他开始告襄樊二桥的不合理收费。

  襄樊汉江一桥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铁道部投资兴建的,火车从中间走,两边走汽车和行人,建成后一直没对过往车辆收费。但1992年襄樊市政府据说是“贷款”修了汉江二桥,要“收费还贷”。

  这事在中国到处都是,没什么新鲜,但襄樊的“新鲜”是一桥也要跟着收费,一时间民怨载道,牢骚满腹。襄樊由襄城和樊城组成,中间是条汉江,要过江就只能走桥,一车一次5元以上,这使得本市的人开车回家也要交钱,打出租车也要交钱。

  夏刚把政府审批的很多内部文件都拿到了手里,他远涉全国各地搜集证据,连当年毛泽东关于修建汉江一桥的“最高指示”也弄到了。他笑嘻嘻地说:“我干正义的事情就有人支持我,政府里我的朋友多着呢!”

  然而官司没有那么顺利,自己经常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于是轮换着让朋友们请他吃饭。有时候,一天吃一顿。

  可是家怎么办呢?

  离婚。

  “我只想过点安稳踏实日子。”他的妻子说。

  夏刚住在襄樊国税局院里一座闲置的宿舍楼,只有他一个住,生锈的铁栅栏门,楼道里到处都是废报纸和汽水瓶,不小心就在墙上蹭一身土。宿舍里除了一张木床,还有旧写字台,发黄的台式电脑。夏刚指着一台生锈的古董一样的箱子说,那是他的空调,“苏联生产的,加上水,夏天还可以用”。

  脏衣服还是70岁的老母亲洗,老母亲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哎,”老人叹气,“他整天和政府打官司,万一哪天政府把他拉去枪毙了可怎么办?我们老两口还能活多久噢!”

  老父亲把夏刚叫“怪物”,从小夏刚就不听他的话,怎么打都不行。有时候儿子悄悄把他的脏衣服拿回家,和自己的衣服混在一起,让已经离婚的妈妈洗。

  他跟妈妈说:“我爸爸做的是大事。”

  15岁的儿子看见同学受欺负,站出来说话,被别人打了。

  妻子找夏刚,让他训训儿子,“叫他少管闲事,可不要叫他学你那样。”夏刚不知道该怎么给孩子说。

  2005年初的大年三十夜,夏刚一个人掂着酒,走到襄樊二桥,来回在桥上慢慢地走,“忍不住眼泪”。

  2005年12月5日,襄樊二桥停止收费、取消收费站的这一天,夏刚早早来到收费站,却没有下车,他坐在朋友的车上,眼泪流个不停。

  “就为了这个桥,我告得家没有了,人也老了,头发也快掉完了,我……”就在这前一天,还是朋友送了一套保暖内衣给他。“我以后干不动了,就和朋友们一起去山里种树养鱼,再不管这些事情了。”

  “‘刁民’,活着吗?”

  夏刚说,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说说话,“那比吃什么好吃的要痛快到哪里去了!”

  2001年6月5日,《南方周末》报社(2001年5月31日刊登《夏刚:王海打假,我打乱!》一文)转寄给他一封读者来信,信是甘肃通谓县的一位农民用铅笔写的,信里还夹了10块钱。

  信中写道:“今天看到夏刚打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老农向他致敬。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干什么吃的,不为老百姓伸张正义,都成了缩头乌龟,这是为什么?10元钱请转交给夏刚,我会永远支持他的。”

  铅笔的字迹已经很淡了,纸也很黄了,夏刚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

  “我最佩服鲁迅、李大钊、施洋大律师那样的人……有时候呀,我就想,现在还有你们这样骨头硬的人,就觉得,这个社会还有希望。我就还有劲,就想把那些活得浑浑噩噩的人都叫起来,叫醒。”

  在他的QQ上,他自己取的名字是“高唱国际歌”,自我介绍是“一个愿为民主和法制献身的人,一个不愿违背良心和意志去说话和做事的人”。

  朋友们总担心夏刚的安全,“‘刁民’,活着吗?”——他总回复——“活得旺。”

  他说,“就算我夏刚哪天死了,襄樊的老百姓看到贪官,看到欺负人的,还会说:‘要是夏刚还活着,肯定还要告你!’”

  说着,他又开始歪着头笑,眼睛都笑没了。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责任编辑:丁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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