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金融家》:央行对第三方支付公司的相关政策法规酝酿已久,对行业整体性的规范和监管已势在必行,您对此是否感到忧虑?
唐彬:在我看来这很正常。相关法规迟迟不出台,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电子支付是新兴的、变化极为迅速的行业,监管往往相对滞后;另一方面,监管部门要同时考虑到规避风险、保障社会稳定,态度颇为慎重。 但《支付清算组织管理办法》的总体原则很清晰,态度也很明朗,就是鼓励创新,支持、促进这个市场的发展。
对于第三方支付公司而言,整体行业正处于上升期,市场鱼龙混杂。在中国缺乏固化的诚信控制机制的前提下,仅仅依靠企业自律来维持行业规范发展,这很不现实。因此适度的政府监管完全必要,而且是迫在眉睫。
但另一方面,我希望提高《办法》可操作性。例如,最早它要求支付公司拿出账号中现金的50%做担保,而银行只需要8%的储备金。第三方支付公司生存的立足点之一,就是资金的高速周转和利用。PayPal一星期交易量7亿美元,把3亿放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这很难想象。
《当代金融家》:实际上,支付业务是银行的传统专利。第三方支付公司的介入,打破了银行独享“蛋糕”的现状。有观点认为,第三方支付企业走入了一个误区。您认为该如何界定第三方支付公司的性质?
唐彬:我个人倾向于把第三方支付公司定义为非银行金融机构,或者说金融增值服务公司。第三方支付公司的非银行性在于,资金作为一个“过客”,在其内部流动中不该也不会停留,收入主要来自支付交易本身的手续费。这与银行通过吸储和放贷获得利差的模式大不相同。如果支付公司从客户资金的利差、利息中获益,就完全违背了支付公司的理念,会造成很大的市场风险。
所谓增值服务,是指第三方支付公司在保障支付顺利进行的同时,为银行提供支付服务、营销等方面的支持,而不仅仅是作为数据的集成运转渠道。这也是第三方支付公司业务和盈利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第三方支付公司并不能攫取银行固有的账户和资金,不具备覆盖全部支付业务的实力,因此谈不上冲击。我认为,双方是紧密的合作伙伴,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
《当代金融家》:您认为中国支付体系建设在引入市场化机制时,总体环境和基础建设需要达到哪些标准?
唐彬:首先,应该从政策角度明确第三方支付公司的属性。是银行?是资金运转机构(money transmitter)?还是IT技术公司?属性会直接影响到相关监管政策,进而影响行业的发展进程。其次,确认其技术要求。比如,如何确保系统的稳定性、数据的安全性,如何制定内控制度等等。我认为,这方面除央行会制定规范外,还需要委托第三方公证或监察机构进行监督认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国亟待建立信用制度。有着号称“野蛮西部”的美国,就是借助信用,通过数据的整合、挖掘,制定有效的奖惩机制,进而推动立法更新,最终成为信用制度最发达的国家。这条道路值得中国的金融立法者参考。
《当代金融家》:从您对美国电子支付行业监管政策的了解和研究看,有哪些可以对中国的政策制定起到借鉴作用?
唐彬:美国对第三方支付公司的监管可以PayPal为标志。由于各州法规不同,监管方式也各异,比如PayPal为客户开立账户,吸引了一部分资金,有的州认为它是银行,应根据《银行法》来管理;也有一些州认为它不是银行,只是一个资金周转机构(money transmitter),监管要求相对宽松;还有个别州,根本不要求申请专门的经营牌照。
美国的监管理念是以市场为导向的,这非常关键。很多新兴业务,并不是一开始出现时就接受监管,因为那时它生命力不强,过于严格的规范可能会把它扼杀在摇篮里。美国的监管方式是,等新兴业务发展起来,需要上轨道时,再针对现有经营模式、社会认可度等,制定一些规范其发展、为其提供更加安全和顺畅的市场环境方面的法规。而且,由于美国的信用体制已经相当健全,支付体系相当成熟,因此第三方支付公司的发展并不会对监管提出类似中国这样的大挑战。
《当代金融家》:支体系的生命力是安全,从技术角度看,安全实际上是一个成本概念。您认为,与成本挂钩的安全问题是否会制约第三方支付公司的发展?
唐彬: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为了保证安全,支付系统的技术和设备成本都很高。在我看来,线上的电子支付成本反而相对低一点。电子技术的发展速度是超乎想象的,如计算机,从10年前到现在,性能大幅提高,价格反而大幅下降。因此随着技术的更替,未来安全方面的投资可能会越来越少,而企业的品牌、服务等无形资产会越来越有价值。
当前,电子支付的安全问题主要是卡号被盗用。其原因大部分是因为客户不会使用,或者密码没改。这完全可以规避。10年前电子商务刚在美国兴起时,信用卡网上交易中盗用卡号的比率约为2%,现在这个比率是2‰或者更低。国内未来5~10年,安全可能仍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但随着技术的更新,安全绝不会成为电子支付业和第三方支付公司的绊脚石。
《当代金融家》:电子支付相对传统的银行支付专网来说是开放的,但是某种意义上,支付体系最害怕的就是高度开放。您认为,电子支付会如何面对这种天然的对立?如果让您放开了畅想,未来的电子支付平台将会出现什么奇迹?
唐彬:必须看到,互联网的开放虽然潜伏着一定风险,但更为重要的是,任何信息都可以通过互联网收集,银行的各项业务、服务都可以在互联网上互相融合。如果通过技术手段可以确保安全性,那么互联网将成为一个绝佳的推广渠道。线下业务会走向线上操作,电子支付将进一步普及,这个趋势是无可避免的,也已经是不可逆的。
从宏观层面上看,随着电子商务与支付业务的融合,客户的核心地位将会日益凸显,因此针对同一客户信息和需求的集中处理将是一个必然趋势。目前,客户的银行业务信息是用账号关联,社会事务信息用证件号关联,也可能有一天,各种账号、证件号会融合为一体,以客户的特征或客户本身作为关联对象。
《当代金融家》:这实际上是对支付本质的理解问题。作为最早一批从事电子支付的IT人之一,您理解的支付概念是什么样的?
唐彬:货币作为支付工具,从最早的贝壳到贵金属,到纸币、卡,再到移动支付,经历了漫长的变迁。追溯支付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各类支付工具实际上没有本质差别,他们都代表着信用和支付能力。支付的本质,就是让交易以最有效、最安全、最方便的方式实施。
支付的核心只有两点:第一是识别交易人,第二是确认此人是否有钱进行交易。只要能达到这两个要求,就能进行支付。至于采用什么方式进行识别,很可能是比现有的身份证、银行账号、密码等更为先进的,如指纹、瞳膜等等。
如果这一切可以实现,未来银行的体制也可能会发生根本性变化。比如,从支付的角度看,它可能会变成集各类机构的相关角色于一身,甚至可能还有部分公安局从事的身份认证角色。我这样讲不够严谨,但是我想说明一个问题,即在新兴支付时代,需要有新的思维模式,才有可能不被这个充满创新的时代边缘化。 (责任编辑:丁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