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民缘何成暴民
如果事先不知道围绕东川播卡金矿的一系列群体性事件和冲突,初到东川拖布卡镇的游人们可能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世外桃源。
从昆明驱车140多公里,就来到了东川区政府所在地。 拖布卡镇和原播卡乡,则距离东川还有100多公里,汽车要在蜿蜒的山路行驶4个多小时,才能到达位于山间谷地的拖布卡和播卡。
走入原播卡乡的一些村舍,尽管乡民和记者素不相识,对记者的身份、来历一概不知,但热情的女主人已拿出碗筷,邀请来客一起吃饭。乡民的饮食规律还遵守着旧规:一天只吃两顿,上午九十点钟吃早饭,下午四五点钟吃晚饭。
住进播卡镇上的旅社,尽管旅社里有彩电等贵重物品,但店老板并不收取押金,交纳住宿费后,就留下钥匙一概不管。
拖布卡和播卡的商业交易也一守旧规,仍以集市为主,每周五六为播卡集市,每周四日为拖布卡集市,因为是山区,许多边远村民在集市上来回一趟就是几十公里,要赶整整一天。在集市上,一些儿时为伙伴、各自嫁出去后再也难得见面的老妪们,偶然在集市上相遇,还会像儿时那样追打嬉戏。
但就是这些纯朴的乡民,却和金山矿业公司多次发生过激烈冲突。2005年,当地村民就曾在5月28日、6月15日和8月13日,三次“围攻”金山公司现场基地。至于一般的纠纷和冲突,更比比皆是。
张慧经理向《瞭望东方周刊》这样描绘村民围攻金山公司的情景:“村民们直接把公司大门抬起来,冲进营地,公司内涌进了上百号人,有人把财务办公室的门踢开,然后占据营地几天,有的还在里面吃喝拉撒。”
“盗矿行为一直没有得到制止。前几天晚上,我们现场基地的经理发现了一群盗矿者,经理希望他们把盗来的矿石抬到营地,他们拒不答应,还回去喊人,围攻现场经理,最后村民们的幕后老板也来了,手里还拿着刀。现场经理被打伤,案件仍在处理之中。” 张慧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在记者和外人眼中纯朴憨厚的良民,缘何成了白天“围攻”公司、夜晚偷金矿的“暴民”?
首当其冲的因素,是协调费问题。
根据资料,2000年11月,原金星公司在原播卡金矿开采时,东川区下派工作组,与金星公司达成协议,每年按月支付当地综合协调费5万元,年合计60万元。协调费在磨槽湾、牛棚子等9个村民小组中分配。平摊下来,每人可分到200~300多元。
2002年金山公司进驻后,勘探范围为152.68平方公里,在原金星公司采区2.98平方公里的基础上增加了149.7平方公里。实际勘探面积也增加到了近10平方公里。但金山公司每年仍按月支付当地综合协调费5万元。拖布卡镇副镇长吴建坤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勘探面积增加了,但综合协调费没有增加,这是金山公司与村民矛盾的主要导火索。”
2006年10月,东川区拖布卡金矿山调研工作领导小组向昆明市委市政府递交的一份调研报告中称,“当地政府也考虑过把60万元在原有的9个村民小组及新增勘探村组中进行重新分配,但这样将造成原9个村民小组补偿金额减少,导致新一轮矛盾的激化,所以,协调费就一直延续以往的分配办法。”
该报告还分析道,“2004年以来,金山公司在原9个村民小组以外的村组(祭山破、小陷塘)进行勘探时遭到群众的阻拦,原因是上述两个村民小组没有参与60万元协调费的分配。新增勘探村组群众以没有享受参与协调费的分配为由,经常发生群体性堵钻事件,对企业施工进行阻拦。而金山公司却坚持“增加勘探范围不增加协调费用,减少勘探范围不减少协调费用”的原则不动摇,无形中加剧了公司和当地村民之间的矛盾,增大了当地政府的协调难度。”
但张慧则认为,“公司给村民的各种赔付是很多的,什么水窖的补偿款、林木的补偿费等等,但村民们常常一开口就是要钱。比如在公司要勘探的地方密植林木,然后索取赔偿费用。”
村民们除了认为赔偿费用不够之外,还有其他抱怨。当地村民宁文才和彭时洪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我们村以前有个龙塘,泉水几十年没有断过,但金山公司勘探钻打了之后,龙塘水就干了,哪怕灌水进去也都漏光了。而这个龙塘以前是我们小组的饮用水,现在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水。”
在东川,对于村民与金山公司的赔付纠纷,一些置身事外的东川人的普遍说法是“其实村民和金山公司之间在赔付问题上矛盾并不大,村民们的要求其实也不高,你占人家耕地、林地,破坏了水源,每年的各种赔付费用也就几十万、上百万,摊在每个村民头上每年就几百块钱,如果放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这点补偿怎么够?你的金矿价值几百亿,在人家的地盘上探矿,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刘益康则认为,一般矿业开发中,勘探阶段属于投入阶段,还不能获得直接经济效益,因此回报社会、带动附近社区致富等,一般要到开采阶段。
“当时为什么不开枪”
拖布卡的乡民们之所以对年几百元的协调费等斤斤计较,极端贫困是重要原因之一。2004年,拖布卡镇的农民人均纯收入为788元。自从1996年发现金矿后,拖布卡民众把改变生活的最大希望寄托了在金矿上。
周明全是拖布卡村民,他在播卡集镇上开有一家小超市,在当地属于富裕阶层。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在金山公司来东川之前,哪怕是在金星公司的时候,村民都可以在山上淘金,甚至承包金矿洞。探矿致富达到家产几十万的,在拖布卡镇可能有几十户人家,达到几万乃至十多万的,也有几十户人家,个别的可能达到数百万。”
因为挖金矿致富,拖布卡镇有几户人家已搬到了东川城区。
从前可以开采金矿时的致富神话仍在村民中流传。赵正根是当地村民,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探矿一天可能赚到几百、几千甚至上万,但也可能一天什么钱都没赚到。而那些给金星公司包洞子干的可能一夜暴富,挖到富矿,几个小时就可以赚到几十万。”
因为当地村民是土法炼金,对金矿品位要求极高。在大工业开采时,每吨金矿石达到1克就可以获利。但村民们开挖的矿石中,往往100公斤矿石中含有几克的黄金。如果100公斤的矿石中含金量是7克,每克黄金收购价是140元,则村民能获利近千元。
据周明全介绍,在金山公司来之前,当地的金矿品位最高纪录是每吨矿石含金500克,“在砂石中肉眼都能见到金子了”。像这种品位的金矿石,每吨可以获利7万元。
但金山公司入驻后,一直处于勘探阶段,不准村民在勘探区域内采金。一些村民从公开淘金转入地下。这就是云南当地媒体曝光的对金矿的私挖乱采的盗矿行为。
东川区方面认为,矿区内的盗矿行为已基本得到遏制,经过专项整治,全部取缔了非法采矿点,打击了非法淘金等各种违法行为。
东川区的调研报告称,从整治工作开展以来,公安部门共查处涉及侵害金山公司各种财产、利益的刑事案件3件,刑事拘留7人。收缴赃物金矿石550公斤。共查处在金山公司区域内发生的各类行政案件 16起(共发生17起),其中查处非法使用剧毒物品8起(共发生9起),偷窃 7 起,故意损坏公私财物1起,行政拘留14 人,罚款20人。强有力地维护了公司勘探工作的顺利进行。
但金山公司对调研报告似乎并不买账。张慧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盗矿行为并没有得到遏制,东川方面的执法力度很不够,“我们告到派出所,刚从派出所出来,他们(盗矿者)也出来了,还说能不能搭我们的车走。今天抓,明天放,这些人更加嚣张了。”
张慧还认定村民背后有幕后老板操纵,许多群体性事件就是他们组织的。但这些幕后老板是谁,什么背景,张慧没有进一步透露。
12月1日~3日,本刊记者在白天数次探访矿区,都没有发现盗矿者。到了晚上和凌晨,可以看到矿区一带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根据张慧事后介绍,这些就是盗矿者。
但接受采访的村民都表示,现在已没人敢再探矿(就是淘金)了,因为哪怕是在自己的地里挖矿,金山公司的保安见着也要打,有时在地里种庄稼他们也打。
根据中国的法律法规,金山公司在矿区内拥有勘探权和优先开采权,而农民拥有的只是土地承包权,并没有矿业开采权。因此,哪怕是在自己土地上淘金,也是违法行为。
但村民们更多考虑的是,既然自家的土地上不能淘金,金山公司给的综合协调费和土地占用费(耕地每亩每年600元、林地300元)又这么少,那么家门口这个储量数百吨的金矿,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
目前的金山公司,钻探设备都来自加拿大、菲律宾或云南省外的一流钻探公司,连一些一线工人都是外国人。勘探阶段需要用到的本地劳动力较少。而播卡金矿什么时候进入开采阶段,进入开采阶段后能否给拖布卡镇民众带来利益,对村民们来说,至今仍是未知数。
除了利益纠纷之外,来自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之一的加拿大西南资源公司,在遭遇中国最偏远、最贫困的山村民众时,所引发的文化冲突和误读,也耐人寻味。
拖布卡金矿山调研领导小组的一位办公室成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金山公司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无可厚非,但东川地方政府和老百姓的想法不能不听。但遗憾的是,金山公司对区情、镇情了解甚少,对拖布卡当地的人文环境还不熟悉。”
调研报告提供的典型一例是,在处理不法村民哄抢金矿行为时,一位外方顾问就此事责问公司聘请的无证保安:“当时为什么不开枪”?
张慧对此事的真实性没有作出直接回答,她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不太清楚老外是否说过这句话。但你想象一下,当时他们是上百号人冲击公司,你想国外是多么规范呀,人家老外会吓成什么样子?”
尽管“要求开枪”事件可以有严重程度不一的多种解读,但多数人还是愿意将其解读成文化冲突。
数百人生命遭泥石流威胁
金山公司认为地方政府在解决群体性事件、打击盗采行为等方面做得不够,认为地方政府没有配合金山公司工作。但从调研报告中可以看出,东川区对金山公司的工作也有颇多不满。其中包括违规租用和征用土地及有林地、环保投资力度不够,造成周边村组环境受到污染、公司非法私挖道口,砍伐行道树等等。
但最为核心的问题,还是播卡金矿勘探区马家沟一带的泥石流隐患。
围绕泥石流隐患而发生的一系列交涉和纠纷,东川区国土资源局是涉及其中的核心部门。局长杨成林谈到此事时,情绪颇为激动,甚至怒斥“假洋鬼子”。
2006年7月18日,东川区国土资源局向东川矿业公司发了一份名为《昆明市国土资源局关于云南金山矿业有限公司地质灾害隐患的处理决定》的78号文件。
该文件称,“金山公司在拖布卡镇新山、马家沟、白砂坡一带进行大规模的勘探,修筑了大量的简易公路,开挖勘探平台,从而形成了大量砂石、土堆积,并有部分砂石、土滑至沟底,现已造成极大的地质隐患、严重威胁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更加严重的是拖布卡镇奚家坪村位于勘探区的下方、马家沟沟口处,全村共计137户495人,公司修筑的简易公路及勘探所产生的大量废弃土并未及时处理,一旦雨季来临,势必对奚家坪村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严重威胁。”
东川区国土局据此提出了处理意见,包括金山公司必须在2006年8月30日前请有资质的部门编制完整的《水土保持方案》及《矿山地质灾害危险性评估报告》和《矿山地质灾害防治方案》,责令金山公司停止对马家沟、苦桃村、白砂坡片区的勘探工作,完善相关措施及工程后,经相关部门验收才能进行勘探,并请拖布卡镇人民政府监督。
8月24日,金山公司对78号文件作出回复,称政府相关部门“无视我公司多年来对地质灾害防治方面所作的一切工作和努力,并责令我公司停止工作,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公司依法不会停止勘探工作。”
杨成林对金山公司的做法提出疑问,“如果你们对行政决议不服,可以提出行政复议,但既然在东川区的管辖范围内,就不能拒不执行。”
一位调研小组办公室成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东川区是世界上有名的泥石流多发地,泥石流冲垮我们的堤坝河流,夺取群众的生命和财产,东川城区本身就是建在泥石流冲击扇上的,无论是东川区委区政府还是老百姓,对泥石流问题十分敏感,但金山公司的勘探现场就留下了严重的泥石流隐患。”
这位官员还拿了一份地形图给本刊记者,该地形图显示,金山公司的几个探区都位于马家沟上游的正上方或两侧,马家沟最后流入金沙江,进入金沙江之前就是奚家坪村。
杨成林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马家沟是东川典型的泥石流易发地貌,两边都是陡坡,山上植被被破坏,疏松物体很多,而东川经常下点暴雨,威力十分大,如果没有防治措施,奚家坪几百号人可能一眨眼就不见了,我们这样的教训实在太多了。”
“如果泥石流足够大,那金沙江也可能被阻断,威胁金沙江下游梯级电站和三峡工程安全。” 杨成林说。
张慧则承认马家沟一带确实存在地质隐患,“但是隐患主要是盗矿者私挖乱采造成的。”张慧同时表示,尽管如此,消除地质隐患的工作仍将进行,目前规划已制订,工程将委托有关部门实施。
杨成林对金山公司认为“地质隐患是盗矿者造成”一说十分不满,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金山公司养了大批保安,没有村民敢盗矿了。何况,金山公司的钻机和简易公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而盗矿者最多挖了一点矿石,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地质隐患呢?”
杨成林说,“这个防治工程本身投入不大,你们金山公司又赚了这么多钱,原来你做过一些工作,就该继续把工作做好。现在,不是政府部门不支持你们工作,而是你们不支持我们工作。你们是外国企业,但外国人在中国也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你不能乱搞,不能把自己的效益建立在别人的危险之上嘛,只顾着去炒股票赚钱,不管当地老百姓的死活,这是做企业吗?这是强盗。”
杨成林坦言,现在来做工作的人很多,“希望我们配合金山公司工作。上面有的部门,几乎成了他们的代言人了。每个部门有各自的角度,有的部门对招商引资来的外商负责,这也是对的。但我们有我们的职责,国家和人民赋予我们这样的职责,做不好,就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杨成林还颇为激动地说,“老百姓的生命财产,我们是要保护的。泥石流把人冲死了,找谁负责?这个事情我们要管到底。他们去找上面的领导,但我现在的态度很明确,领导给我发文件,说不用管了,让他去挖吧,我们就不管了。如果这个文件不发,我就坚决管,生命重于泰山!我在想,哪个领导敢发这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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