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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5亿利益纠葛的起点 贵州现场:漩涡中的茅台

2012年12月24日06:24
来源:理财周报

  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赤水河畔,浓郁的酱酒香弥漫在空气里。天晴,温度9摄氏度,海拔423米,这构成了全中国最佳的酿酒微生物环境。

  众多与白酒相关的元素,沿着赤水河畔四散开来——各式酿酒厂、酒曲作坊、灌酒机械店、销售门店、包装厂,以及名震江湖的贵州茅台

,还有它的20个生产车间。

  贵州茅台——这个一直被赞誉为全中国最优秀白酒企业以及股票标的的公司,在去年一年实现了184亿元的营收,8.76亿元的净利润,今年却遭遇产品和股价瓶颈,以及塑化剂丑闻。

  这或许并不影响贵州茅台的成长。

  这是理财周报记者沿着赤水河畔行走30公里,先后造访贵州茅台的内部制曲车间、制酒车间、酒库、包装车间、产品检测中心、施工工地,以及茅台镇上众多作坊、私营酒厂、山林,所寻找到的与贵州茅台相关联的事实真相。

  茅台里的DBP疑团

  从赤水河西岸的山顶俯瞰,对岸茅台酒厂的20个车间整齐排列,制曲车间中夹杂着几支大烟囱,急冒浓烟。

  贵州茅台绿色的办公大楼林立在平房厂区内,像极了它几天前在股市中那根深绿的长阴线。

  12月13日下午两点半,记者进入贵州茅台的产品检测中心。在检验室内,林林种种几百只撕了标签的酒瓶放置在实验台上,取而代之的是写着白酒度数、出厂日期及名称的小标签。三四位穿着白大褂的检测员正在取样。

  检测中心的实验台上,放着几份贵州茅台酒的检测报告,包括来自国家食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贵州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以及此前曾检出酒鬼酒塑化剂含量超标的第三方机构——上海天祥质量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的报告。报告均盖有红色印章。

  经同意,理财周报记者一一查阅并记录了这几份检测报告。需要提醒的是,塑化剂并非是单纯某一种化学成分的名称,而是一群称为邻苯二甲酸酯的多种化合物的统称。因此,对塑化剂含量的检测,包括多个项目。

  一份来自上海天祥编号为SHF121A2459-4CH的报告显示,运用GB/T21911-2008检测方法,一份样品名称为“贵州茅台酒”的产品中,邻苯二甲酸(2-乙基)乙酯(DEHP)的含量为0.54mg/kg。其余11种邻苯二甲酸酯的含量则显示“未检出”。这个报告完成于2012年12月5日。

  另一份来自贵州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的报告显示检测出同一种酸酯。一瓶出厂于2012年7月9日的53°茅台酒中,邻苯二甲酸(2-乙基)乙酯(DEHP)的含量为0.32mg/kg。

  两份报告均显示,53°茅台酒确实含有塑化剂成分DEHP。这究竟构不构成食品安全问题?

  为了解答这一疑惑,记者查阅了2011年6月卫生部签发的551号文件《卫生部办公厅官员通报食品及食品添加剂中邻苯二甲酸酯类物质最大残留量的函》。

  《函》要求,邻苯二甲酸(2-乙基)乙酯DEHP的特定迁移量或最大残留量为1.5mg/kg。按此标准,贵州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上海天祥的检测显示,茅台酒含有的DEHP含量并未超标。

  另外,贵州省产品质量监督检测院的报告还检出,该瓶2012年7月9日出厂的53°茅台酒中,邻苯二甲酸二戊酯(DPP)的含量为0.05mg/kg。上海天祥则未检测出DPP含量。而目前,对DPP的含量限制,尚未有一个明确的国内或国际化标准。

  茅台不少员工都知道,外面在传公司食品安全问题。这从股份公司和集团的“领导们”不断带着各路宾客视察厂区车间可以看出来。但是,塑化剂风波对于他们对公司的认知,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几百年前,没有塑料的时候,我们也这么做酒。有人说我们的酒喝了伤身,那你们就尽情喝着试试看。”贵州茅台股份公司一位中层员工说。

  12月13日周四傍晚,理财周报记者在茅台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茅园宾馆见到贵州茅台的董事长袁仁国,脸色泛红的他依旧举杯向来访的宾客敬酒,5cm深的酒杯里装着陈年53°茅台。

  前一天上午,袁仁国刚刚在贵阳的新闻发布会上怒斥:“有人把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利用和放大为食品安全问题。”

  “贵族区域”

  12月,重阳节后,正是茅台二次投料的季节。茅台酒厂内,陆续有载着红高粱的大卡车驶入厂区。这个季节,赤水河的“赤水”清澈泛绿。

  茅台酒厂20个生产车间,几乎占据了茅台镇大半边土地。一位在茅台镇国酒文化馆当导游的姑娘告诉记者,现在茅台好几个生产车间,都是以前居民区改造而来的。按照规划,居民区还要不断改造成厂区。“这块微生物环境太珍贵,政府要留给茅台酒厂。”

  这20个生产车间,都被一道重要的屏障保护着——茅台大桥。这座修建于公元2000年的石桥横跨在赤水河上。它成了横隔茅台镇“贵族酒厂”和“平民酒厂”的一道屏障。

  以茅台大桥为分界线,记者暂且把赤水河分为上游和下游。“贵族酒厂”贵州茅台的20个车间均修建在上游区域。最古老的第一车间就建在茅台大桥附近,其余19个车间逐个沿着赤水河上游推移,最远的第十七、十九车间,离镇中心的茅台大桥约莫五六公里路程。

  茅台大桥往下约300米处,贵州茅台有一座污水处理厂。附近河面隐约有一些漂浮垃圾以及油污。

  再往下,便是众多“平民酒厂”的集散地。很多私营酒厂都堆积在下游,一直延伸到数十公里以外。“下面那酒厂可多着咧。太远了,车费不便宜喏。”听到来镇上私营酒厂买酒,当地司机都这样回应。

  12月12日上午,记者在茅台大桥附近探访,发现众多大小不一的酒厂不计其数。但是,三四层高的木楼多数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据了解,这些只是私营酒厂的门店,并不常开门,只是用来陈列一些产品样板。他们的酒厂车间,都在七八公里以外的下游。

  12月13日上午,记者沿着赤水河畔往下游走访超过20公里,到达二合镇,发现一路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私营酒厂。按照当地居民估算,茅台镇上这样大大小小的酒厂和作坊有上千家,其中仅百余家获得正规牌照。

  贵州茅台也在其2011年年报中提到:“茅台镇至习酒厂的赤水河沿岸(下游)聚集有大小酒厂500多家,这些酒厂规模小、管理差、乱排放,赤水河流域生态环境存在危机。”

  一家名为“古镇”酒厂员工家属告诉记者,个别大酒厂,如古镇酒厂、钓鱼台酒厂等,也能做到几亿到几十个亿的营收规模,还有外来资金参与投资。“之前茅台想收购他们还收不掉呢。”

  这些私营酒厂,均是当地政府为了保护贵州茅台取水源——赤水河的微生物环境,逐渐促使其搬迁到下游的。

  茅台镇酒城酒厂有限公司的办公室负责人老郑告诉记者:“以前很多酿酒厂都在茅台大桥附近。但是制酒会产生污水,很臭的污水,要处理,排放到赤水河。政府怕破坏赤水河的微生物坏境,影响贵州茅台酒厂取水质量,把其他酿酒厂都搬到下游去了。”

  老郑所指的“下游”,即赤水河往下,靠近习水一带。当地居民告诉记者,习酒的酒厂就在下游,距离茅台大桥约有50公里路程。在那里,习酒与郎酒两岸对峙相望,再往下就是四川泸州。所以,不少来茅台镇购买基酒的人都觉得,由于地处下游水域,习酒的基酒“并不好”。

  当日,就有一位来自深圳的生意人小林,开着朋友“贵C”牌照的汽车到酒城酒厂隔壁的私营店购买基酒,以勾兑白酒产品销往台湾、澳门地区。

  “我们才是做给老百姓喝的酒,好多外面的人也来我们这里买基酒,自己勾兑。贵州茅台厂里的酒,我们自己都喝不起。”赤水河沿岸一家私营酒厂的女员工说。

  产能将扩一倍

  这些年来,茅台一直在往上游新建车间。但是,12月12日下午,记者登上赤水河西岸——贵州茅台酒厂对面的山顶俯瞰时发现,贵州茅台的第十七、第十九车间已经到该片区山林的尽头。

  茅台自2003年起一直在进行产能扩张。但是,机构投资者曾经提出质疑:“地域和水流限制,茅台未来会不会遭遇产能扩张的瓶颈?”

  记者调研发现,厂区最上游的第十七车间附近正在修建约30米宽的大桥,桥对面是一座未开发的植被山林。

  当日,四五十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赶工,大桥已经完成水泥铺地,正在搭建桥两侧的钢筋护栏。“差不多一个月要建完,春节交工。”两位工人先后向记者确认了交工时间。

  “两三年前,那里(第十七车间、第十九车间区域)还只是几栋农舍,后来政府出钱,给他们在中枢(仁怀市区)买了房子,还补贴钱,让他们搬走,然后开始建厂。以前都是那样的民房。”在赤水河西岸的山头,一位当地居民指着对岸山腰的农舍告诉记者。

  第十七号车间、十九号车间,也仅仅用了两三年时间建好投产。目前,第二十车间正在修建。贵州茅台的触角正逐渐伸向赤水河更上游的流域。

  贵州茅台曾公开声明:“预计在2015年,茅台基酒产量达到45000吨,系列产品产量达到60000吨以上。”

  12月13日,贵州茅台股份分管生产的总经理助理蔡琼慧透露,目前19个投入生产的车间,一个车间的年生产量约为1500吨到2000吨。目前公司的年产量为3.7万吨,还有扩产空间。

  此前一天,12月12日,记者在贵州茅台办公楼下遇到两位与茅台合作生产防伪产品的人士,获悉:“茅台正打算安装新的防伪系统。”

  众多信息均指向一个预想——贵州茅台很可能在紧密布局下一步大规模扩产。

  记者的判断得到证实。

  12月13日下午,记者造访茅台酒厂时,从一位厂区人士获悉:“第十七车间往上游的地方叫中华村,我们确实打算在那里修建车间。但是具体的时间规划还不能向外界透露。”

  而记者调查了解到,贵州茅台刚刚通过北京的批复,可以开发中华村的土地作为车间建设。而茅台酒厂对面,赤水河西岸的山林由于坡度过于陡峭,同时牵扯到邻省四川省的土地权限问题,无法修建车间,只能放弃。

  “中华村的厂区建成以后,茅台的年产量将会从3.7万吨上升到7万吨以上。如果顺利,可以做到10万吨。”前述知情人士透露。这意味着,茅台的产能将至少扩大一倍。

  被牺牲的经销商

  贵州茅台的制酒车间最靠近河流,酿酒需要在海拔600米以下的微生物环境中进行。在离河流最远的地方,是茅台超过100栋的酒库。

  推门进入酒库,可以看到一米多高的大陶缸整理罗列。茅台股份公司负责酒库的分管领导告诉记者,整个酒库车间可以储存十多万吨老酒。

  记者从厂区一位人士了解到,贵州茅台目前有14万吨的库存酒。由于口感检测、成分检测的程序缓慢,这些酒暂时还未能包装出厂。

  “去年白酒行情那么好,我们不想卖吗?但是没有完成工序,不能卖呀。我们的酒存量非常足。”该厂区人士说。

  尽管暂时未能流入市场,但一旦完成检测,这些老酒的灌装包装将会非常迅速。记者在12月13日参观贵州茅台包装车间时了解到,一个小时内,茅台的包装车间可以完成8000瓶酒的灌装包装。

  据前述厂区人士透露,2012年至今,茅台酒的出厂量约为1万多吨,与去年基本持平。

  广东茅台销售公司的杨经理也在12月初告诉记者:“从公司的销售情况来看,今年53°飞天茅台的销售并不比去年少。以前茅台一直在涨价,大家就过节买一点。现在价格掉下来一些,很多老客户都特地过来,把下半年的酒都买了。”

  部分团购客户亲自造访广州白云区机场路白云花园——茅台酒厂广东销售总部时,还可以在1519元的价格上获得70元至80元的优惠折扣。

  这优惠并非来自茅台酒厂,而是牺牲了部分中间经销商的盈利空间。“此前茅台酒提高出厂价,对客户没有影响,对茅台也没有影响,但是我们的利润被压缩了。”前述茅台广东销售总公司的杨经理说。

  就在三个月前,2012年9月3日,茅台公告自9月起适当上调部分产品出厂价格,平均上调幅度20%至30%。2011年底,茅台的出厂价为619元,上调后出厂价约在800元出头。

  11月底,在深圳沙头角,五粮液一级经销商“沙商”的工作人员说:“价格最稳定的茅台也一样在降价。但买的人没少。”

  从各个角色的反映来看,茅台酒的出场量和销量都并未明显减少。但是,在证券市场里,贵州茅台却显示了另一种姿态,其股价在短短一个月从240元跌到190元。

  茅台镇上并没有贵州茅台的直营店,贵州茅台总部大楼也不向外界直接销售产品。“可以在他们总部买到53°飞天茅台,但是必须要配套,比如买五瓶茅台王子酒,才配一个53°飞天茅台,而且要去公司提前登记。”前述在茅台镇购买基酒的林生说。

  在七八公里开外的仁怀市区国酒大道上,贵州茅台也仅仅开设了一家直营店。店内女销售员说,一瓶53°飞天茅台的价格为1519元,团购也不提供任何优惠。

  仅20米开外的一家并不起眼的

  白酒销售门店,店主陈先生告诉记者,购买少量53°飞天茅台,价格在1519元。若是批发,价格为1400元。

  而在仁怀市区内,如陈先生这样大大小小的白酒销售门店不计其数。仁怀市区的公路多以白酒相关词汇命名,如国酒大道、玉液路、甘醇路等。每天,这里有超过百辆汽车开往茅台镇,从仁怀市区到茅台镇上仅需半个小时的时间。

  168元的“散装茅台”

  在赤水河畔,记者探访了当地一家制作酒曲的作坊。在那个不足3米高的作坊里,小麦磨成的粉末漫天飞舞。

  一位铲小麦的妇女脸上布满白灰,车间内,数十位年纪约在20岁上下的女孩用脚踩踏兑水后变成浆糊状的小麦粉,以压制成4开纸张大小、5厘米厚的小麦块,之后堆砌到稻草上。

  “一斤红粱一斤曲。这一块小麦能卖二十到三十几块钱。”老板娘告诉记者。酿酒时,用小麦块和着红粱,一起烘烤制成酒曲,再添加基酒勾兑成散装的窖藏酒。

  此前,市场有传闻称,贵州茅台的众多“特供酒”,均是外包给个别酒厂车间生产的。

  贵州茅台办公室副主任姜谷香果断否定了这一说法,并同时指出从未生产此类产品。“我们从来没有生产过什么‘特供酒’,所谓的‘部队特供酒’、‘中国移动特供酒’、‘银华基金特供酒’,都没那回事儿。我们只给世博会专门定制过产品,其他产品也只有‘贵州茅台’四个字。”

  茅台大桥附近,酒城酒厂有限公司的老郑说:“我们的生产流程,跟贵州茅台差不了太远,一共9道工序,每道工艺30天,基本也要近一年完成一个周期。”但是,由于勾兑手法、水源等仍然存在差异,私营酒企的产品,难以企及贵州茅台的口感。

  这并不妨碍众多白酒爱好者和生意人到镇上的小酒厂买酒。

  在贵阳市前往仁怀市的大巴上,坐着不少特地来茅台买酒的乘客。“以前来一趟茅台,从贵阳到茅台镇上,坐大巴就要坐五六个小时,路不好走。现在修路了,那路都是酒瓶铺就的!”一位在12月中旬前去茅台镇的人士说。

  其所在的公司,为茅台镇上不少酒瓶提供包装。因而,其自己也偶尔购买一些茅台镇上的散酒。

  广州一家广告公司人士对理财周报记者:“我们每年去一趟茅台,买几百斤散装酒,然后自己灌装,比市面上买便宜多了。”

  散装酒也根据质量来分等级,有80元一斤的中档酒,也有100元至200元一斤的相对高档酒。在仁怀市区,记者看到不少门店摆设了大口瓦罐,写着“53°窖藏老酒”,价格从8元到298元一斤不等。

  因而,完成一支500ml的“茅台镇酒”,仅需几十元到小几百元的成本。

  前述广告公司人士透露,一瓶价格在168元左右的500ml茅台镇酒,流入市面后,价格约在600元至700元不等。这也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茅台酒”,即假酒。

  记者以散酒购买人的身份在赤水河畔走访了多家酿酒厂,发现多数酒厂均拒绝灌入茅台酒瓶的要求。“现在没人敢灌茅台的酒瓶,灌了就犯法,要被抓起来的。大家都做自己的酒,也很香。”镇上一家私营酒厂的员工说。

  市面上的真假茅台究竟有多少?这是在众多茅台消费者不得其解的困惑。贵州茅台在一次股东会议上回应,假茅台的占比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高。目前市面上真茅台的占比约在70%,假茅台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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