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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汉厚黑学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2月20日,湖北省咸宁市人民检察院通报:原四川汉龙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刘维(曾用名刘勇)等36人,因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以及故意杀人、故意伤害、非法经营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等21项罪名,被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

  新华社报道称,1993年以来,被告人刘汉、刘维等36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大肆进行违法犯罪活动,攫取巨额经济利益,称霸一方,在四川省广汉、绵阳、什邡等地及部分行业内,形成非法控制和重大影响,严重破坏社会治安、经济和社会生活秩序。其中,故意杀人5起致6人死亡、故意伤害2起致2人死亡、非法拘禁1起致1人死亡。

  在对刘汉的报道中,新华社甚至点题:黑金撑起“保护伞”,政界关系辐射至北京。

  刘汉坐拥资产四百余亿,被称为“潜在水底的富豪”。如今,我们试图解晰这位露出水面的富豪,他是如何通过黑金铺就了一条四通八达的“权贵资本主义道路”。

  广汉枪声

  5声枪响,刚好从北海路鸭子河堤800米长的露天茶铺旁经过的路人只听到了后3声。

  这是2009年1月10日,广汉市“110”宣传日。在枪声响起前一个小时,几辆宣传车鸣笛呼啸而过。

  “车子停在路边,杀手把手枪摸出来,就呯呯呯地打了。”当路人循着枪声回过头时,看见5个人从椅子滑落到地上,一个手持长枪的年轻人钻进一辆面包车,消失在广汉市大件路上。

  这起枪杀案最终造成3死2伤。其中一名死者陈富伟,是广汉黑帮首领之一。当时,他刚刑满释放。

  这一天上午,在广汉市的另一个地方,刘汉、刘维兄弟为其母亲举行了豪华的生日宴会。陈富伟放出话来,要对付这兄弟俩,并跑到生日宴会上砸场。

  宴会结束后,刘维找到文香灼,叫他和旷小坪找人去杀了陈富伟。刘维对他说,“不要怕,出了事不要紧,我们刘家出面摆平。”

  “弄,不要在广汉弄。”文香灼临出门前,刘维向其交代。

  陈富伟“开着一辆黑色本田车载着3个小弟来到鸭子河堤,把车子停到北海路一个电线杆下,走上河堤茶铺”。他没有活着走出茶铺。

  知道陈富伟出事后,刘维“感觉天要塌下来了”,便找到哥哥刘汉商量如何处理后事。刘汉告诉他,“那你做了你出国去。”

  刘维终究没出国,而是继续呆在广汉,在和刘汉的数次见面中,刘汉为他提供了数百万元的资金。此后,刘维被列为公安部A级通缉令通缉的杀人犯罪嫌疑人,但一直逍遥法外4年。在此期间,公安接到多个线索,但在警察到达刘维的住所之前,他每一次都能顺利逃脱。

  此前一年,刘维、刘汉兄弟俩却是以一种“伟光正”的形象迅速被媒体传播。“5•12”汶川地震之后,绵阳刘汉希望小学屹立不倒,被称为“史上最牛小学”,媒体亦称刘汉为最有良心的企业家。奥运火炬在广汉传递时,其弟弟刘维便是奥运火炬手之一。

  为刘维提前通风报信的是德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原政委刘学军。出事后,在见到刘维时,刘学军还跟他说起陈富伟一事。其实在刘维策划杀害陈富伟时,刘学军就已知情,并向他提供了子弹。

  坊间称,刘汉为了摆平此事,花大钱并写了一封“刘维是冤枉”的信件直接送到北京。在此过程中,参与为刘维身份洗白的人有什邡市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刘忠伟,以及德阳市公安局装备财务处原处长吕斌。

  兄弟联手

  不过,送往北京的信未能拯救刘维、刘汉兄弟俩。2013年3月22日,新华社发布消息称,“潜逃多年的公安部A级通缉令通缉的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刘勇,于近日被公安机关抓获。其兄刘汉涉嫌窝藏、包庇等严重刑事犯罪而接受调查。”

  其实在2012年初,刘汉就感觉苗头不对,便由深圳出境,转道香港飞往美国。几个月后,觉得事情尘埃落定,他才回到国内。

  当年底,中纪委在四川掀起反腐风暴,四川省前副省长郭永祥等高官相继落马。四川省前省委副书记李春城落马后,刘汉想离开国内,但已身不由己。

  2013年3月19日,两会结束后不久,在京的刘汉及其前妻未及返川即被警方“控制”。二人除曾为夫妻关系外,亦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与此同时,刘汉在四川的部分家庭成员也被当地警方控制,其中就包括刘汉现任妻子。

  刘维、刘汉兄弟俩出生于广汉市老南街的一个贫寒的教师家庭。《刘家早年生活非常艰苦,父亲刘章科是什邡人》,抗美援朝时参加了志愿军空军,在后勤部队。后来复员到了广汉,开始分配到广汉郊区的新丰中学做物理老师,随后调回市里的北外中学,1990年因脑瘤去世。老街坊至今记得,刘章科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经常帮街道门店写毛主席语录。

  “刘汉的母亲李万珍,早年在广汉北街上卖针头和麻线,老邻居们都记得李娘那时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就背着背篓上北街,把针头和麻线铺在一个门板上卖东西。”

  刘汉继承了母亲的商业头脑。90年代初,便带着弟弟刘维在广汉开设赌博游戏厅,并网罗了一批小弟。新华社报道称,1993年,刘氏兄弟公然撕毁法院封条、持枪妨害公务,由此恶名远扬。同年底,刘汉用不正当手段获取一笔贷款,与孙某(另案处理)等人做生意,完成了原始积累。

  此时,刘汉和刘维开始向权力输送资金,以期获得保护。他们把对象瞄准了“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刘忠伟。为了方便刘忠伟接送孩子上学,刘维买了一台车送给他,并为孩子出了两万块钱的赞助费。在带孩子去香港玩时,拿了3万块钱给刘忠伟和吕斌。

  此后,刘忠伟、吕斌、刘学军成了刘维家中的常客。而这种公开化的关系,逐渐在社会上形成传播——刘汉、刘维兄弟有保护伞。事发之后,刘忠伟亦承认,他和刘维的关系,对他们家的社会关系形成了一定影响。

  1997年,刘汉在绵阳成立汉龙集团。“汉龙”各取刘沧龙、刘汉两兄弟名中之一字。刘沧龙为刘汉的堂兄,控制着上市公司宏达股份。与刘汉的江湖气息不同,靠技术起家的刘沧龙一直保持着技术研究员的身份。在宏达股份董事长的身份外,还兼企业的“核心技术人员”,并参与了多个技改项目研究。

  刘沧龙的低调众所周知,即使在2007年当选为全国工商联副主席时亦深居简出。刘汉被抓后,刘沧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已经多年未与刘汉联系。”

  新华社报道称,为谋求更大的经济利益,1998年,刘汉的公司在绵阳市游仙区小岛村开发房地产,因拆迁补偿问题与村民发生激烈冲突。为此,公司保安唐先兵等人将带头的村民熊伟乱刀捅死。

  “出事后我毫发无损,胆子一下就大起来了,为了公司我什么事都敢做了,杀人也不怕了。”犯罪嫌疑人唐先兵供述。此案一出,村民噤若寒蝉,房地产开发顺利推进。

  就在熊伟被杀5天之后,在老家广汉,为了垄断赌博游戏机市场,刘维派“小弟”曾建军等人将竞争对手、另一“操哥(当地方言,意为混社会的人)”周政当街枪杀。

  “很多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但是后来一直没来抓我们。”犯罪嫌疑人曾建军说。

  有一次,当地公安局刑警队下午召开会议,要求全体干警必须参加,却仍有很多人以生病或出差为由请假。但在当晚刘汉的饭局上,刑警队民警悉数到场,甚至连一年没在单位见到的人都出现,气得刑警队长当场大骂:“这群崽子。”

  出入成都

  2000年,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刘汉决定把汉龙集团总部由绵阳迁往成都。

  在成立汉龙集团的当年,刘汉差点命丧枪下。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刘汉进军期货市场,1994年到1997年炒作大豆、钢材等期货,成功跻身亿万富翁行列。

  在此期间,刘汉与炒作钢材期货的辽宁亿万富翁、北京建昊集团董事长袁宝璟发生纠纷。1996年,刘汉通过广汉市期货交易所的人,修改交易规则,隐藏席位,致使袁宝璟的高粱期货损失九千多万元。

  刘汉对这件事的说法是,他曾拒绝了袁宝璟给其近200万美元要他解除一些期货市场头寸的提议,从而惹怒了袁。

  此前,四川的刘汉、北京的袁宝璟、上海的周正毅都参与了1995年“327国债期货事件”,都发了财。

  纠纷后,袁宝璟派出两路人马,同时赶赴四川复仇。一路为通过辽宁省辽阳市黑老大杨忠学雇佣的李海洋、孙利;另一路为下海后投奔袁宝璟的辽阳市原刑警大队长汪兴。

  到达四川后,李海洋、孙利在广汉最知名的酒店——西园宾馆设下埋伏。当刘汉步入门口,准备上车之时,他们冲上去朝刘开了两枪。但这两枪均未打中刘汉。

  2010年,刘汉在一次访谈中谈起了此次枪击事件。他说,如果他们想杀死我,他们应该已经得手了。

  另一路杀手汪兴最后竟成了袁宝璟的掘墓人。在事后的3年里,汪兴不断以此威胁袁宝璟。袁不甚其烦,派堂兄袁宝森刺杀汪兴。

  对这一起命案,法院宣判袁宝璟、他的哥哥袁宝琦、他的堂兄袁宝森死刑。另一堂兄袁宝福死缓。

  日后,在谈起袁宝璟时,刘汉说,袁宝璟是小心眼。刘汉是这一市场上的唯一幸存者,剩下的人有些进了监狱,其余的则消失了。

  枪击之后,没有消失的刘汉显得更加低调。即使汉龙集团中层以上员工,也很难有机会接触他。2013年2月7日,汉龙举行“2012年度工作总结暨先进表彰大会”及“汉龙集团2013新春年会”,出席人员有集团董事长张克宇、集团董事局副主席刘小平等高层、总部全体干部员工及成员企业经营班子等三百余人。但通篇信息未有刘汉只言片语。

  在官场,刘汉却表现得格外高调。新华社报道称,为了寻求更大的保护伞,刘汉不仅大量结交官员,还利用自己的妻子结交官员夫人,从而接近官员。从北京到成都,他在官场“人脉”甚广。

  对于高官,刘汉自然也不惜钱财。刘汉的前妻杨雪说,“刘汉会带我一起跟他们(官员)吃饭,向他们赠送黄金、翡翠等贵重物品;有时候还会通过赌博向他们行贿。”

  2011年至2013年3月,刘汉就多次在澳门赌博,欠下2亿赌债。有消息称,“公海赌王”连卓钊曾从刘汉手中赢过数千万元。连卓钊是黄光裕案中的核心人物,曾帮黄洗钱8亿。黄光裕落网后,连卓钊供出郑少东、王华元、陈绍基等人,悄然脱身香港。

  “金钱外交”为刘汉捞取了诸多的个人政治资本,他连续三届当选四川省政协委员、政协常委,甚至被称为四川省的“地下组织部长”。四川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干部说:由于刘汉在当地政坛这种极不正常的超能量,干部想进步,找刘汉比找领导还好使。

  黑幕将揭

  刘汉把公司迁至成都之后,在生意上高歌猛进。据凉山州一名铅锌矿主向媒体称,2003年凉山州政府借整顿矿山之机,由市里主要领导现场指挥,逼着矿主签字,“自觉无条件”退出矿山。然后,凉山州政府将这些矿山拍卖给汉龙集团和宏达集团,汉龙再将矿山的部分股份高价卖给了一些大型国企。

  据知情人士介绍,2003年,通过自身的政治能量,刘汉又介入世界级大矿兰坪铅锌矿的开发。资料显示,宏达股份以自有资金1.53亿元,就控股了金鼎锌业,进而控制了价值过百亿的兰坪矿。此后数年,在川滇藏矿区,刘汉屡屡上演这种蛇吞象的惊人收购。

  高歌猛进之时,刘汉也自愿做赔本生意。2002年4月,刘汉出资2亿元组建黄龙电力,该公司拥有天龙湖电站、金龙潭电站、有理县电站、甘堡电站,预计总装机容量达到42.7万千瓦,年发电量将达到24亿千瓦时。2004年12月,刘汉却把最赚钱的天龙湖电站和金龙潭电站以5亿的低价卖给汇日电力。

  两个月后,汇日电力将这两座电站以27亿元卖给大唐电力集团旗下桂冠电力公司,净赚22亿元。巧合的是,就在这笔转让生效几天后,袁宝璟被判死刑。

  此时的汉龙集团,在四川所向披靡。当地一位知情者说,只要刘汉出面,几乎没有拿不下来的项目。“只要是刘汉插手的工程和项目,其他参与者会主动退出。”

  2010年,刘汉在钻进他的那辆黑色法利拉利之前,转身对采访他的一家媒体说,“刘汉从来都是赢家,刘汉从不失手。”

  私下里,刘汉跟官员称兄道弟,但在公开场合,却有意和官方保持距离。一位知情者说,“有政府领导出席的会,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起初还有人邀请,他总不参加,后来大家也就不再找他。去年年初,四川省工商联的会议上,刘汉全场并未发言,而地方上的政协会议,作为政协委员的刘汉则压根没参加。”

  但此时,刘汉有意通过慈善来塑造自己的“良心企业家”的形象。

  “2008胡润慈善榜”子榜单“川渝慈善家”显示,43 岁的刘汉以 27 亿元捐赠成为最慷慨、最年轻的慈善家。在“2009胡润慈善榜”中,刘汉以109亿元捐款额位列榜单第16位。2012年,他成了四川的“首善”。

  在2010年接受采访时,刘汉竭力证明他是一位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人,而不是奉政府之命行事。“在一顿有鸽吞翅的午餐期间,刘汉将自己描绘成白手起家的富豪、国际自然资源市场的生力军。刘汉说政府支持、帮助、协调企业的发展,我们企业依法经营、纳税,政府依法监管,就是这样一种关系。在说这番话时,刘汉的助手为他点燃又一支熊猫牌香烟。”

  截至落网前,刘汉黑社会组织已经坐拥资产近四百亿元,购置车辆数百辆,其中不乏劳斯莱斯、宾利、法拉利等大量顶级豪车。一位与刘汉常有交道的商人说,“虽然总被前呼后拥,其实他很孤独。”

  新华社报道称,随着案件的进一步办理,刘汉黑恶组织昔日与政商两界逾越党纪国法、进行种种勾连的内幕,或将一一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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