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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学校:没落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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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忠华 ]

  欧里庇得斯在2500年就说过:“神要谁灭亡,就必先使他疯狂”,而现代,神会先让失败者享受40%的成功。山东新世纪学校的兴衰,可以说是这句话的最好的注脚。

  张建光梦想的新世纪帝国终于坍塌。

  那是2000年8月,济南的天还很热很热,但张建光的心已如济南的冬天,冷如冰窖。当200多学生家长、昔日部将把他告上法庭,清算数百万集资款和工资款时,他苦心经营的新世纪教育集团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被济南市历下区法院拍卖谢幕了。

  在张建光的睡梦中,这一幕出现过多少次了,可能连他自己已然都记不清了。可是当一切变为现实的时候,张建光又陷入了极度的惆怅和落寞。

  他不仅怀念坐“大奔”(奔驰车)的日子,也怀念昔日觥酬交错、光华无限的“辉煌”,更怀念孩子们——新世纪学校700多孩子的琅琅书声。

  5年了。从一穷二白到辉煌,新世纪用了3年时间,而从辉煌到落寞,仅仅1年。他本可以将新世纪打造成国内一流的民办教育机构,但也是他将新世纪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新世纪学校的衰败,他张建光难辞职其咎。

  一切都结束了,也解脱了。

  过去的美好已成为张建光最留念的回忆,那回忆只加重了他心的炼狱。

  ……

  那一抹难以忘怀的美好

  一些偶然的因素往往左右着一些人的命运。

  对张建光来说,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发现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90年代初,张建光发现,改革开放让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过上了殷实的日子。穷怕了的“暴发户”,一朝改天换地,对后代的培养有了更高的要求。生意上的忙碌,渴望儿女成材、受良好教育的愿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不是每个富人的孩子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

  于是,一些专为这些富家子弟办的学校应运而生,“民办学校”成为一个新的名词,出现在张建光的字典里。这位曾经的文学青年以他锐敏的嗅觉感受到民办学校良好的市场和光明前景。

  于是,做了多年生意的张建光,冥冥中发现,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奋斗一生的方向,那就是建一个庞大的民办教育机构。

  1995年,张建光开始筹划自己的事业。办教育,如果与普通学校没什么区别,他肯定是一个失败者。

  张建光是一个非常懂造噱头的人。为了能让新世纪学校一炮走红,他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现代教育基本理论:学知、学做、学会共同生活、学会发展作为新世纪学校的基本教育大纲,以体现同传统应试教育的区别。

  在课程的设置上,除了传统的科目,新世纪突出了英语、计算机等科目。为此,张建光在山东省中小学中第一家建立了语音室,配置了近50台电脑。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开设音乐和计算机课程。与此同时,还第一次在全省开设了做人课形体训练课。而其他如钢琴、舞蹈、声乐、图画、科技、武术、足球,更是从学生的全面爱好着手,将学生培养成一个全方面发展的人。

  一个新兴的学校,怎样才能让学生和家长门趋之若骛?良好的教学硬件设施已经具备,还得有权威的教育家和老师。于是,他请来了著名教育专家、国家督学、原山东省教委副主任伍鸿章任新世纪名誉校长兼常务顾问;而张建光还三顾茅庐,请来了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高级讲师、原济南幼儿师范校长张庆梅出任校长;同时,在山东全省高薪挖来一批多年教学经验的中高特级教师,作为学科的首席教师。

  而在学校的管理上,张建光采用了国际流行的封闭式寄宿管理。学生平常食宿在学校,每周回家一次,每班配备一个生活老师,全程负责学生的起居。而为了保证学生的营养,张建光还专门为学生请来了营养专家和医生。

  1995年7月,济南市的中小学才刚刚放假,招聘的老师到位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就绪,张建光就开始招生宣传。从7月到8月,济南的强势媒体《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电视台等纷纷推出了山东新世纪的招生广告。张建光的办学思路得到了济南众多望子成龙家长的认同,纷纷前往新世纪学校咨询和参观,没有说的,就新世纪学校的硬件设施,的确在山东是一流。

  但千百年来教育的历史厚重性和传承性还是让张建光感到了办新学校的艰辛。

  虽然咨询的人络绎不绝,但要让他将孩子送到新世纪上学,大多数家长还持观望态度。到9月1日上学的时候,仅有20多个孩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新世纪学校。人数最少的小学四年级,仅有2名学生。

  但这让张建光很欣慰,毕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这样安慰自己。

  新世纪学校建之初,所有的老师都全身心投入到教学中去。这么好的现代化教育设施,不教出好学生来实在是说不过去。哪怕这些学生的资质并不是很好。老师们都憋了一口气,教出好学生来,让公办“名校”瞧一瞧。

  随着学校工作步入正轨,新世纪学校的管理、教学都得到了广大学生、家长以及社会的认同。新世纪学校的口碑也越来越好,在1996年初开学的时候,新世纪学校的学生已增加到了60余名,而且还有源源不断增长趋势。

  张建光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那个曾经的梦想正逐步在变成现实……

  1996年4月,张建光策划了一件将“新世纪效应”发挥到了及至的事件。新世纪将山东失学儿童郝明惠收入学校学习,引起了《济南时报》、《齐鲁晚报》等全国20余家报刊、电视他台的报道和关注,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不但为张建光捞取了政治资本,也为新世纪带来了更大的声誉和效应。

  在山东刮起了一股新世纪旋风。

  而经过两年的积淀,新世纪素质教育的成果也初见端倪。在1997年初济南市艺教委组织的全市中小学生艺术比赛中新世纪选送的4个钢琴和4个舞蹈节目全部获奖;而在济南市历下区教委组织的全区小学生简笔画比赛中,新世纪16名学生分别获得二等奖和三等奖。

  而这一年,新世纪的学生人数猛增到300人。

  到1998年,在济南市初三毕业生摸底考试中,新世纪学校学生成绩的及格率达到了85%,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了23.5%个百分点。

  民办学校的教学质量比公办的还好,这几乎成了济南人谈论新世纪的必谈话题。而此时,新世纪的学生增加到历史最高点700余人。

  扩张的泥淖太深太深

  伴随着新世纪学校的成功,张建光曾经的自信变成了一种可怕的自负。他已经不大可能作出明智的决策。

  但就是张建光偏执和盲目自负,让新世纪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1995年全国足球甲级联赛刚刚开始,张建光就嗅到了足球巨大的市场前景和美好的未来。经过1年时间的筹备,在1996年7月,张建光和山东济南泰山将军足球俱乐部联合成立了“济南泰山将军足球俱乐部新世纪少年队”,组建山东新世纪泰山足球分校,向全国招收中小学足球学员。为此,张建光还拉了山东足球名帅殷铁生的虎皮做大旗。邀请山东队现役球员随时到新世纪泰山分校指导。

  张建光办足球学校引起了全国轰动,1996年暑假,包括香港在内的全国20余个省市的1万多人前来新世纪咨询。在9月1日开学之日,竟然招收了近100名足球学员。

  新世纪学校一切都变得兴兴向荣的样子。到1998年,新世纪的在校学生已经高达700多人,成为山东最大的私立贵族学校。

  张建光喜不自胜,为自己“卓越”的远见叹服。他觉得,要不再干点什么,不是埋没他这个人才?

  1996年8月,张建光在学校旁边办起了一家中档酒楼,这是一家可容纳200余人同时用餐的酒楼,张建光将之命名为新世纪酒楼。为此,张建光花了数十万元的装修款,结果除了开业时赢得个满堂彩外,新世纪酒楼招聘了数十个员工,每天只有出的钱,没有进的帐。在新世纪酒楼苦撑的半年时间里,除了张建光的弟弟和另一个老师在此举行过两次婚礼外,没有一天有大型的集体消费。

  据一位新世纪学校曾经的老师告诉记者,新世纪酒楼离济南市区很远,坐出租车,都少不了40分钟的路程;而且,酒楼没有特色,更没有知名度,不办垮才怪。

  1997年初,新世纪酒楼已经持续亏损了半年,招架不住的张建光不得不将之关闭。近100多万元打了水漂。

  一招不成,张建光又寻思干点别的什么。1997年底,张建光又琢磨着开办一家酒厂。办酒厂的灵感,来自山东人豪爽的性格。张建光认为,山东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人们都习惯将之称为“山东大汉”,“山东大汉”几乎上山东人豪爽、侠义的化身。想到这里,张建光为自己的创意兴奋不已。

  张建光兴奋地抢注了“山东大汉”商标,同时,组建“山东新世纪影视文化传播公司”,

  全面负责山东大汉酒业有限公司的运作和策划。张建光的想法是,组建影视文化传播公司,不仅可以为大汉酒的上市做宣传和策划,而且,还可以接其他公司的单,形成同新世纪学校、大汉酒业三足鼎立的产业格局。而对咨询策划、影视传播,文学青年出身的张建光有着独特的嗅觉,他从奥美、麦肯锡等跨国咨询机构看到了新世纪咨询策划的未来,也从好莱坞影视大鳄的发家史中看到了新世纪做影视传播的光明前景。

  张建光在东营花数百万元兼并了一家年产量达10万吨的酒厂。1998年初,山东大汉酒厂推出了52度、单价98元一瓶的“大汉酒”、“大汉拼”,并在济南市18家大型酒店、宾馆开展促销活动。在济南最繁华的成丰桥到济洛路近500米的长的街道,都是大汉酒的广告,而在济南的主要媒体上,大汉酒的广告可以说是铺天盖地,一时间“山东大汉酒,英雄豪杰情”在济南风光一时。

  无奈的是,张建光投入的几十万的广告和促销费用,市场的销量就是上不去,气的张建光看见酒厂的人就拍桌子大骂。市场反馈的信息让张建光气冲斗牛,大汉酒叫好不叫座,在济南市场上的白酒,品牌少说也有上百个。虽然山东人喜欢喝白酒,但白酒销量越来越低是不争的事实。更何况,大汉酒定价高达近100元,对消费水平较低的济南来说,实在是偏高。论价钱,大汉酒同当时的郎酒等中档酒相差无几,但论品质、品牌,大汉同这些酒显然是天渊之别。所以,大汉酒从一开始,定价的失误,目标客户的选择偏离轨道,营销缺乏有效手段上就为失败迈下了伏笔。

  在1年之后,大汉酒厂不但没有一分钱的赢利,反而还损失了几百万。而张建光的影视文化传播公司,除了策划了大汉酒的全面上市以外,几乎是颗粒无收。张建光请来的搞影视的制片人、导演再也在公司呆不下去了,纷纷离开新世纪,张建光损失好几十万元。据新世纪学校的的一位老师告诉记者,在2001年底,张建光的弟弟才将当年没有卖完的大汉酒处理完。

  “新世纪”的国际谎言

  在张建光的产业突围连连受挫的同时,新世纪学校的危机也开始凸现。由于在学生入学的时候,每人收取了2万元的建校费,张建光承诺,学生离校时一并归还。但是,在一些学生离开新世纪时,张建光不但不归还,反而一拖再拖。惹急了的学生家长还跑到学校来闹事。

  1998年初,已经败相初露的新世纪学校,不得不采取权宜之计,将足球学校和新世纪学校合并。而这一合并,可以说是新世纪学校的转折点。

  足校的孩子来后,打乱了学校以往的平衡,这些孩子,胆子大,身体素质好,而且只服教练,不服文化课老师。整个新世纪几乎是乱成一锅粥。这些孩子成天惹是生非,寻衅滋事,将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据新世纪曾经的一位老师讲,在足校的孩子来到校本部后,甚至在学生的寝室外发现了安全套。

  新世纪的口碑越来越差,不少家长纷纷将孩子从新世纪转走。而这又产生了矛盾,张建光又不愿退钱给家长。所以,新世纪的口碑在济南是每况愈下。而这样就产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新成了新世纪的恶性循环。

  1998年初,在国内几乎走进了死胡同的张建光,又将眼光放到了出国留学上。在他看来,这几乎是一本万利的事情。成功一个,就有好几万元的中介费。

  1998年初,张建光只身来到澳大利亚,和堪培拉市公立学校达成联合办学的协议。1999年初,张建光成立了澳大利亚新世纪国际集团公司,正式介入跨国教育项目。

  6月11日,细心的济南市民在《大众日报》上看到了一个极为煽情的广告:一个澳大利亚老男人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国男人,一个举着拳头,一个伸手作出“V”字形状,作庆贺状,表情极为张扬和灿烂。这就是张建光为出国留学做的广告。张建光在广告中宣称,新世纪在澳大利亚成立了教育交流中心,全面负责赴澳学生的生活管理和后勤保障;新世纪每年选派一批学生到澳大利亚就读,而1999年首批23名,学生全部就读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公立学校,学生的住宿是三星级宾馆式的学生公寓,而赴澳学员的费用总共17.8万元。

  张建光的牛皮吹上了天,但却没有多少家长对中学生到国外留学有兴趣。一位知情老师对记者说,张建光不得不将指标分到各班主任身上,而班主任没有办法,只得在班里一遍遍鼓励学生报名,好不容易凑齐了23人。

  张建光承诺赴澳的时间到了,但一点都没有要成行的样子,而此时,张建光更是在学校消失了,连老师们发工资都找不到他。

  后来才知道,张建光在澳大利亚学会了赌博,输了上千万的钱,不但将新世纪学校大量的资金输个精光,也输掉了堪培拉公立学校对他和新世纪的信任,对方解除了同新世纪联合办学的合同。

  张建光希望利用留学赚钱的美梦瞬间破灭。学生们出国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

  而出去不了也就罢了,但是,家长交的17.8万元的钱他却不还了,还以种种借口拖延时间。

  张建光的做法,激起了家长们的极大愤慨,近20万元,可不是个小数目,他张建光说不还就不还,这是什么做派?

  23位家长纷纷来到学校,找张建光要钱,见不到人就在学校门口吵架,甚至和保安打架,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已经被严重干扰。

  危机总爆发

  从1999年9月,到新世纪门前要债的人就络绎不绝,包括交了两万元建校费的有将孩子转走的家长、准备送孩子子到澳大利亚学习的家长,而此时,曾经竟电脑、钢琴、电子琴赊给张建光的上家也都纷纷上门老收款。但张建光就是不见面,学校的老师也不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工资也发不上,新世纪学校人心思动。甚至还爆发了老师为工资的事在学校罢课的事情。

  新世纪学校已经无以为继,连学校的日常开销都成困难;气愤不已的商家,甚至将新世纪用了4年的电脑都收回了,学校计算机课自此全面停下来。

  到了冬天,新世纪学校更是举步维艰,有时候,供电局随时就将电停了,而暖气也说没有就没有了;甚至,有时电话都打不出去了,因为电话费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

  到2000年初,学生的伙食费都没有了,而一连好几个月,老师们都发不上工资

  2000年6月,张建光无奈之下,将新世纪以27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自称是“三洋公司驻中国首席代表丁磊”。哪里知道,这丁磊也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主,当他全面接管学校的时候,丁磊拿出了几十万元为老师发了工资,给学生拨了伙食费。

  老师们欢欣鼓舞,以为这下学校有救了。哪知道,一把火烧过,丁磊的资金后续乏力,不但没有前支付张建光的2700万元,甚至连学校的日常开支都维持不了,本应在7月5日才放暑假,新世纪学校在6月29日不到就放假了。

  由于丁磊没有支付张建光购买学校的钱,在2000年10月,张建光又收回了对新世纪的控制权。而当丁磊被公、安机关逮捕时,老师们才知道。丁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诈骗犯。

  经此一折腾,张建光在老师们面前痛哭涕流,向全体教职员工表决心,一定要将新世纪重整雄风。但新世纪已经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挣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首先是新世纪学校的学生人数锐减,在2001年春节后新学期开学时,回到学校上课的学生不足100人,新世纪已经危在旦夕。没有资金,张建光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找人借钱,但哪儿有能借到呢?

  其次,张建光进行大规模裁员,近1半的创业元老被裁掉。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更不能为学校带来实质性的变化。张建光又悄然地离开济南。一直到放假,他再也没有到学校看一眼。

  2001年4月,忍无可忍的老师和学生家长200多人将张建光告上法庭。据济南历下区有关人士估算,张建光和新世纪的负债高达300余万元,其中应退还学生教育储备金(建校款)2000多万元,教师工资款和福利股金100余万元,媒体广告费20余万元。

  6月济南市历下区法院查封了新世纪学校部分校产并进行拍卖,偿还了教师工资和福利股金。

  2002年10月21日,新世纪学校被济南市有关部门注销办学许可证。

  新世纪学校,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结束了它短暂的辉煌和苦难。

  而张建光呢,自从2001年春离开济南后,就没有人再见到他。

  


来源:[商界]
2002年12月25日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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