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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诉反倾销 国内行业协会“姓无能”
2002年4月23日11:30   [ 唐清建 刘海燕 ] 来源:[ 中国经营报 ]
  中国遭遇反倾销:

  背后总有一只手

  主持人:4月16日,中国最大的汽车玻璃生产企业福耀玻璃(相关,行情)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北京宣布,他们已于4月10日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正式提出起诉,对美国商务部作出向福耀集团出口到美国的汽车维修用前风挡玻璃征收11.8%的反倾销税的裁定提出多个方面质疑。福耀集团说,他们遭受了美国商务部的歧视性反倾销,要求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撤消美国商务部不恰当做法,并声称如果美国不纠正这一错误做法,他们甚至要向中国政府提出请求,向世贸组织申诉美国的歧视性反倾销措施。

  曹德旺:我们最初接到美国这个反倾销起诉是在2001年2月24日,当时我们很积极配合美国方面的调查。美国商务部去年10月份派人到我公司审核,对我们提供的凭证非常满意,我们认为将会得到一个很公正的判决。但到今年2月4日美国商务部发布公告的时候,却说我们倾销率达到9.8%,再过几天,又说不止9.8%,是11.8%,这使我们感到很遗憾,很失望。美国商务部认为,我们从韩国、印尼、泰国采购的原料“可能”得到了这些国家政府的补贴,而实际上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种猜测。其次,本次反倾销案的美国公司起诉方代表与美国商务部主管调查的官员在裁决前的几个小时举行了秘密会议,没有中国公司的法律代表参与,这也违反了美国联邦法律。

  对美国商务部的上述做法之所以提出起诉,首先是保护我们企业的利益,另外是考虑到美国实行的是判例法,一旦形成判例,以后会影响到中国所有企业,使中国企业在美国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们这样做也是保护所有中国企业的利益。

  张汉林:关于反倾销有几个特别重要的问题需要澄清:第一,反倾销本来是世贸组织允许成员使用的维护公平竞争的贸易手段,但现在看来,反倾销被一些国家滥用了。反倾销不是贸易壁垒,滥用反倾销才是一种非关税壁垒。第二,是不是反倾销就是发达国家对我们的歧视?我想这个问题不能够一概而论,为什么?即使我们不是世贸组织成员,我们也可以根据自己国内情况实施反倾销法,对国外在国内的倾销行为,我们也可以反倾销,反倾销本身没有问题,但是滥用就有问题了,现在比较典型的是一些国家滥用反倾销。

  从目前情况看,我国已经成为国外反倾销最大的受害者。根据世贸组织《1994年关贸总协定》第六条以及《反倾销协议》的规定,世贸组织成员在对倾销进行判定的时候,必须要遵循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则,就是看出口国出口商的出口产品价格是不是低于正常价格。对国内的正常价格的判定,美国采取两套标准,一套是针对市场经济国家,一套是非市场经济国家。我们被美国定位为非市场经济国家,这样就要找一个市场经济的替代国,因为它认为非市场经济国家的价格没有真实反映价值,这对我们是不公平的。我国加入世贸组织议定书第九条关于价格控制也明确说明,现在中国的定价只有很小一部分是采取政府定价和指导价,绝大部分是市场定价,就现在而言,我们95%以上商品都是采取市场价格,政府定的主要是公共产品价格,比如水价、电价。在福耀玻璃整个生产成本中,水电成本占的比重特别低,而福耀原材料的供应,劳动力工资的构成,整个资金的来源都已经充分市场化了。福耀从市场经济国家进口的原材料也难免此难,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美国对福耀玻璃的反倾销裁定是歧视性。

  仝允桓:美国这次起诉的中国企业共有十五家,实际上只有两家应诉,这实际上反映了国内很多企业加入世贸组织以后,还不适应这样一种国际贸易中的反倾销与应对反倾销的斗争形势。应诉的另一家是深圳一家公司,福耀在美国市场上的价格比深圳那家公司还要高,但美国对福耀提出的反倾销税率比深圳那家公司还高。什么道理?一个事实是深圳那家公司只占到对美国出口的3%,福耀却占到对美出口的70%。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来,美国商务部的目的是打击福耀保护自己的企业。它的裁定完全是歧视性的。

  福耀一开始就是个民营企业,是一个在市场经济下成长起来的企业,它的原料几乎都是从国外来的,当然,包装箱上的钉子是中国生产的。我听福耀集团同志讲,美国商务部到福耀调查的时候,连包装箱上的钉子都要数一数。但最后对福耀征收的反倾销税的主要理由却是从韩国、印尼、泰国采购的原料“可能”得到了这些国家政府的补贴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理由。

  美国商务部的裁决显然是有政治背景的。道理很简单:国际贸易存在的必要性是贸易中存在比较优势,美国跟我们做贸易的时候,在电脑等高技术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但是在汽车玻璃行业,就像钢铁业一样,美国可能已经衰落了,缺乏竞争力。越是缺乏竞争力的行业,相关利益集团就越会给政府施压,要求政府保护。

  既然美国政府可以做这样的事情来保护它的企业,我觉得福耀也应该在这件事情上请求我国政府的保护,请求我们国家的支持,因为这不是福耀一家的问题,也不单是玻璃行业的事情,一旦美国形成判例,不仅对中国的玻璃工业,对其他的行业都造成很大影响。

  主持人:我们也注意到,在一些国家对我们进行反倾销起诉时,或者是我们一些企业的不检点的行为给他们提供了借口,或者是一些外国公司设计了圈套来“迫害”我们。

  曹德旺:这次被美国起诉为倾销的中国汽车玻璃企业有十五家,这十五家中,有些企业的产品在中国就不好卖,他还拿到美国去廉价出售。这种情况不仅是对整体出口不利,对我们也有伤害。中国产品的价格差异给外国人一个很好的借口。

  张汉林:目前,在中国以及一些发展中国家和地区,这种情况还是存在的。反倾销往往涉及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是出口国国内的问题,另一方面是进口国国内的问题。我经常说,反倾销泛滥的时候,要么是进口国国内某一个产业缺乏竞争力的时候,要么是进口国企业成长处于衰落的时候。

  我国产品遭到反倾销,主要集中在两类国家,一是发达国家,我们出口到发达国家的产品,往往是发达国家国内认为是衰落产业的产品、夕阳工业的产品。其二,是一些同我们处于同一竞争层面的国家,包括印度、巴西、委内瑞拉。为什么?很简单,在这些国家市场上或者在第三国市场上,中国产品直接跟他们进行竞争,是直接竞争产品。反倾销对我们来说,最糟糕的就是一旦找市场经济的替代国,恰恰这一替代国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特别愿意为发达国家充当“打手”,这些“打手”拿出所有资料说,他们的正常价格是多么高,中国的出口价格多么低。反倾销之所以被滥用,不仅有国内的原因,也有进口国,甚至国际竞争对手的原因,是一个多种利益集团利益博弈的结果,相当复杂。

  主持人:经常听到我们遭遇了一些发达国家的反倾销,而很少听到我们对国外企业提起反倾销起诉,是发达国家一直很守规矩,还是我们意识不到位?

  仝允桓:我们谈到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往往会谈到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我们怎么打到国际市场上去,还有一个就是我们怎么应对国外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竞争。举一个例子,美国万宝路在中国卖1个美元,在美国一般是2个美元,美国的香烟到我们这儿比美国的香烟价格还低,它可以说是它的税高,但是我们好像习以为常。还有机械产品,比如一些外国厂商的电站设备在中国以“跳楼价”在卖。这实际上是通过倾销占领我们的市场,像这种事情,我国也应该搞一搞反倾销。

  张汉林:从1978年欧共体对我们的糠醛提出反倾销到现在已经有480多起,我们对国外的起诉,实际上仅仅17起。这种不平衡主要原因是:对国外在我国的倾销行为,我们从消费者的消费心理来看,外国价格越便宜越好,对我们没有坏处。但是作为学者,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对外国原料性产品倾销我们可以接受,因为我们是人均资源相对比较少的国家。但是对最终消费品,对中间消费品,我们就要辩证地看,国外很多倾销行为目的不在于长期倾销,因为它不可能长期倾销,所以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掠夺性倾销,在短期内把我们企业打垮,一旦市场占有率提高,迅速提高价格,这我们不能不防。所以,我们一方面应积极应付国外的反倾销,另一方面,我们也要高举反倾销的旗帜,积极对国外的倾销行为打击。在反倾销方面,对目前而言,我们要的是国外公平、公正地对待我们。

  行业协会出镜:

  “粉装”还没有完毕

  主持人:在这次福耀起诉美国商务部的壮举中,我们注意到是福耀企业单个挑头的,而曹德旺先生是福耀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又是中国汽车玻璃协调委员会的主任,为何没有以协会的名义进行起诉?

  曹德旺:中国汽车玻璃协调委员会是挂靠在中国建筑玻璃和工业玻璃协会下面的汽车玻璃专业委员会,这个协会里有十四个专业委员会,但都不是法人,还没有资格去起诉。

  张汉林:一般来说,反倾销应诉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企业直接应诉;另一种是行业协会应诉。我认为一个行业协会或者以行业龙头企业为首组成一个相对紧密的团队去应诉效果会更好。主要因为:一,行业协会是代表该行业大多数会员、行业企业利益的协会,由它去组织,可以积极有效地对国内企业进行利益协调,为行业争取利益;其二,行业协会通过这样积极的应诉,能很清楚地了解该行业、该产品在全球的竞争状况,会迅速高效地把各个国家的政策法规,以及这个行业整个竞争状况直接反馈到国内,直接指导会员的工作。如果企业自身去应诉,就需要明确谁应诉,谁受益的基本原则,如果在这方面没有相应的行政规章或者行业规范做支撑,那么我们可能就会看到企业将经常孤军奋战,这一点恰恰是我们加入世贸组织后不愿看到的。

  仝允桓:福耀占中国出口美国汽车玻璃的70%,从他自身的利益来说,他当然要应诉,不完全是意气用事,是利益所在。这个案例在中国不具有普遍性。在中国的大部分行业中,没有哪家企业能占到对美国出口70%的份额。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某个企业去单独应诉,即使胜诉,它不会有很大收益,反之则付出很多。如果一个行业协会,一个中介组织去做这件事情,实际上会节省很多学习成本。相对来说,行业协会或中介组织掌握较多信息,相关的专家也比较多,学习成本会比较低。如果每一家企业都去单独起诉,都去收集信息,要了解法律,有很大的学习成本。行业协会的作用就在这里。

  主持人:最近,欧美国家与我国发生了几次贸易摩擦,除了汽车玻璃外,还有201条款以及DVD事件等,在处理这些摩擦时,以往政府出面协调的事,现在都交给了一些行业协会,这应该是一个进步。但我们也同时注意到,我们的行业协会似乎还是“大一统”,前些日子在与美国轴承制造商协会谈判中,我们出面的是机械进出口商会,这好像是一个自然科学家同一个天文学家谈天文一样,露怯是小事,贸易上吃亏是大事。

  曹德旺:这个事情应该要重视,我们做每件事情都要确定目的是什么,手段是什么,如果意识到我们加入世贸了,要与国外的民间协会打交道,就应该成立非政府机构性质的行业协会。如果以这个为目的,就应该在社团注册的法规上做一些必要的调整。以便让我们更多的行会内的专业委员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说成立协会是为了把政府一些职能转移过去,那就另当别论了。应该认真地思考一下,我们成立行业协会的目的是什么。

  主持人:加入世贸组织后,行业协会在一些贸易摩擦中逐渐露出脸来,似乎有些唐突,有好些地方还没有打扮好。行业协会在计划经济中一直有“二政府”的地位,比如说有个轻工业部,还有个轻工业协会,我们过去的说法是:行业协会是联系政府与企业的纽带,但这条纽带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尴尬:拿政府的钱,还要为企业服务,没有政府的权威,还要发挥一些政府的作用。

  仝允桓:现在的行业协会有许多是从政府部门分离出来的。可能对政府的职能驾轻就熟,习惯于对政府负责。但是对服务企业的职能还不熟悉。行业协会现在要生存,显然那点事业费是不够的,所以只能办个展览会什么的,还有就是收会费。我觉得收会费真的是一个出路,如果真正能起到为企业服务的作用,我想会费企业是愿意交的。在目前的转轨时期,行业协会老的运作机制已经失效,新的机制还没有形成,行业协会的作用就很难发挥。这需要认真考虑行业协会的重新定位问题。

  张汉林:政府职能在转换过程中会出现一些缺位,那就需要有人来补上,为企业服务、维护国内正常竞争秩序的事不能在政府职能转变后没有人来做了。一方面我们可能在国际市场上遭受的阻击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不可能要求我们每个企业都去熟悉规则,这需要发挥我们行业协会的作用,进一步赋予行业协会在市场竞争基础上的职能,这很重要。

  曹德旺:美国有一个大豆协会,他们的工作很到位,他们经常派出很多人研究我们的大豆,研究我们的市场,为的是切实有效保护美国的产品、美国的大豆种植商。一位国家领导人曾经说过,如果我们的协会都能像美国大豆协会那样,我就很高兴了。

  要把我们的行业协会建设成和美国大豆协会一样,国家必须对相应的法律法规进行修改,转变行业协会职能。如果国家把汽车玻璃出口资格的认定权给我们协会,让我们评定谁有资格出口,谁没有资格出口,我们就可以一方面有效地规范我国企业出口行为,维护我国产品的声誉;另一方面有效地跟国外进行交流,进行限价销售,既保护制造者、销费者的利益,也维护中国企业的利益。反倾销的工作,除了我们企业要努力以外,国家也应该考虑怎么样调整我们的行业协会,使行业协会的职能适应加入世贸组织后的新形势。

  主持人:转变行业协会职能后,行业协会实际上有很多为企业服务的工作,比如在信息咨询、行业技术研发上等等。如果我们行业协会真正变“瘦”后,活动起来也会更灵活一些,试想,如果每个很专业的行业协会都能发展起来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张汉林: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谈得比较多的是反倾销的预警机制,现在对民营企业的起诉也很多。我们要提出一个预警机制,就是要对我们的产品在主要销售国的价格、数量以及与其他国家、本国产品进行及时的比较,这样的信息应随时监控。比如我们福耀玻璃出口多少,美洲、欧盟出口有多少,中国产品在世界市场上占有率是多少,这些我们都应有一个了解。如果我们的销售超过一定界限,我们的行业协会就要告诉我们企业的分销人员,要放慢对美国、欧盟这些所谓的亮起“黄”牌的国家进行出口。这就是预警机制的功能,如果我们行业协会能真正理顺机制,阻挡我们贸易发展的“拦路虎”都会被统统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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