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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田/文
深圳已经老态龙钟,那些树那些墙,那些不变的尘土飞扬的工地,还有那些上个世纪的老歌,表示深圳人已经开始了怀旧,仅仅这个信息就令人感怀不已。深圳已经没有了一个小伙子的形象,变成一个负重前行的老人,而且那些负担似乎很沉重,以至于我作为一个深圳人,每次去深圳都令我不忍多作停留。当年我见到的深圳可不是这样的,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深圳。但是现在这个深圳是一个说年龄不算大,看他的脸却很沧桑的奇怪城市。这种感觉令我不舒服。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深圳市已经在20年保持了两位数甚至高达70%的增长速度,创造了古今中外任何城市在经济上无法与他相比的奇迹。但是自从上海浦东开发以来,深圳就开始找不到自己的感觉,一次又一次的讨论自己的地位;97香港回归,由于香港金融中心的考虑,深圳似乎更加茫然。前不久一篇网上的文章“深圳,你被谁抛弃”,引发了一场大讨论;最后中央派出一个调查团,和深圳各方人士讨论深圳的出路,包括深圳市领导出来解释自己不打算争取直辖市等等情况,都是在这个大背景下出现的。简而言之,深圳找不到北,失去了早年的自信,他感到迷惘、困惑、彷徨,“居则忽忽若有所失,出则不知其所往”。这些情况说明我对深圳的感觉不是个人的,而是集体的,而且基本上是准确的。
其实在可见的未来20年内,不会有哪个城市能够超越深圳目前创造的经济增长速度.但是如此骄傲的成就,却还不能让这个城市充满自信心,反而让他无比焦灼,看来一个城市的自信心,除了经济的因素还需要一些别的内容。
我以为,一个城市的自信,要有理想之光的照耀。前20年深圳的自信就源于此,那时的深圳是要“杀出一条血路”,是要讨论如何创造“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要不断的改善人民的生活状态,不断的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在这样的理想之光照耀下,深圳才能有前述的骄人成就。人们怀念邓公,怀念那个时代是很自然的。那是一个值得怀念的时代。
但是随着经济的繁荣,紧跟其后的贪污腐败形成的大气污染,彻底遮盖了理想的光芒。很多当年的拓荒牛一个一个地进入牢狱,走向他们的人生反面,或者说提前终止了他们的人生之路;那些没有进去的贪官们,则在庆幸自己的脱逃。当年的理想志士,如今安在哉?那些现在还安全的人们,又有几多人能够扪心自问,说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自己的儿女和老人?当世间传说,“把深圳的官员统统装进监狱里,可能有个别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抓一个,则漏网的就太多了”,深圳人作何感想?当媒体隔三差五宣布深圳某个大贪官被捕入狱,深圳人还有那因经济速度带来的自豪感吗?尤其当看到自己的某个老朋友锒铛入狱的时候,深圳人还能享受那一份富足生活带来的快乐吗?没有理想的照耀,剩下的就是利益分配和争夺,就是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是那种久挥不去的浮躁心态,这是深圳的悲哀。在这样的状况下,深圳人的自信心从何而来?
一个城市的自信,还来自于这个城市对中国人、对全民族的贡献。很多人可能认为深圳对中国的贡献已经足够大了,这包括每年的经济增长、税收以及深圳的扶贫工作等等。我不这样看。那些只是贡献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少的部分。我以为一个城市对中国人最大的真正的贡献,在于这个城市养活了多少中国人。因为人口问题是中国最大的问题,某个城市能在这个问题上有所贡献,那才是真正的贡献。
即使没有上世纪90年代中央政策的支持,上海人的自信也没有消失,这种自信维持了近百年,因为上海是中国人口之最,在同样的土地面积里养活了最多的中国人,这一点给予上海人经久不衰的自信心和自豪感。深圳现在已经达到了1000万人口的边缘,但是深圳只肯为其中不到200万人口承担责任,这种只想捞取好处的做法,全中国人都看得很清楚。那些为深圳贡献了青春不得不离开深圳的人们,会把这种诅咒带到全国各地。在这样的诅咒之下,深圳怎么可能有自信?如果现在深圳常驻人口已经达到1000万或者更高,就不可能想象,深圳人还会再使用什么“抛弃”之类的撒娇语言来讲话了。如果深圳拥有的人口比上海还多(在过去的20年里完全有可能做到),如果今天的深圳是一个1600万以上人口的大城市,那也就不必再讨论深圳的地位了,甚至连香港的问题也不必讨论了。
一个城市对中国的贡献,还在于这个城市的文化底蕴,在于这个城市形成的不可替代的特点。不要讨论江浙,就说丽江小城、平遥小城,他们的自信何来?在于数以千年的文化积淀。这样的文化底蕴,深圳永远无法企及。但是新兴城市有他的特点。当年深圳曾经有过令人感到振奋的神采,那时他发出的灿烂辉光足以吸引国内众多有识之士,有志青年。令人遗憾的是这些神采和光芒所形成的深圳文化特色没有能够保留下来而烟消云散了。
一个城市的文化,绝对不是官员们为了汇报成立的“**团”,不是演出了多少场戏剧,出了多少本书,那些东西徒增笑料而已。深圳市文化局长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城市缺少学术文化,并打算在学术文化方面做一些努力,这无疑非常必要。但我觉得即使能够做到面面俱到,什么文化都有一点,可能也还不足以形成深圳文化。一个城市的文化在于独特,在于不可替代性。
人云亦云、人有我有就不可能形成独特。而这个问题恰恰是许多新兴城市的通病。表现在经济建设上,个个都修广场、个个都修立交桥、个个都要高速公路,个个都要地铁,千人一面的城市建设和规划就已经使城市文化失去了灵魂。现在各地都要建文化大省文化大市,不知道文化大省市是如何定义的。某地从“并蒂莲月饼”来阐释其文化产业战略,由此可以略见一斑。这样的理解和阐释,将文化大省引入歧途是可以肯定的。深圳能不能在文化这个问题作出和特区一样“特”的文章,是很值得注意的。
深圳当年的特区,是一个封号,是一件黄马褂,随之而来的特权给深圳带来很多便利。20年后还意识不到这样的“恩宠”总有一天要转移那是很可悲的。今天的深圳感到失落,其实大可不必。深圳的特字是需要好好研究探索的,不是特区,可以胜似特区,不是国家给政策的特区,而是自己创造文化特色的特区。唯有如此,深圳才会自信,才会把那些不会起什么作用的关于定位的讨论永远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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