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地板是另一个人的天花板。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两个人非常辛苦，一个是楼上的布什举着“靴子”一直也没扔到地上去，一个是楼下的萨达姆煎熬了一年多也没有合上眼皮的机会，陪着他的不仅有忠诚的共和国卫队，还有等着听响的各国记者。

　　这些记者也真是不容易，不仅要千里迢迢跑来，耐着性子等着，还要进行上战车前的岗位培训。据悉，根据五角大楼与西方主要是美国和英国新闻界达成的协议，如果对伊拉克的战争爆发，前线记者将随军行动，这意味着他们将坐着战车、受着保护（当然还有监督）“观摩”战事，有些可以看看，然后留在脑子里；有些则可以写写，讲给受众听。为此，他们将提前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包括如何应付化学武器攻击的训练。

　　尽管训练将十分艰苦，而且将来上战场还有很大的危险性，但报名却十分踊跃，人数已近四位数。对各国媒体来说，这是证明自己实力、赢得更多受众和广告的好机会，而对记者们来说，这也是较量胆气的角斗。看着媒体提前上演了“第三次海湾战争”，五角大楼是笑在脸上，甜在心里。

　　日前，美国国防部为美国和外国记者倾力进行了军事教育，以便让传媒将来能更方便地采访美军可能对伊拉克实施的军事打击。国防部希望提高与传媒“和睦相处的水平”，而高级将领们也表示欢迎传媒对战事给予更多报道。

　　虽然战事仍将如11年前一样在海湾进行，但五角大楼对媒体的态度却已有很大的不同。在1991年1月，鉴于越战的教训，海湾战争开始后，五角大楼对记者进行了“真正的审查”，并企图通过对记者的限制来美化战争。对此，著有《第二前线：海湾战争中的新闻审查与宣传》一书的《哈泼斯杂志》出版商小约翰?麦克阿瑟说：“所有的战争都没有得到全面充分的报道。所有的战争都是一团槽。人们只能希望得到一些零零星星的消息。”在这本事后引起很大反响的书中，麦克阿瑟揭示了媒体难以进行“无障碍报道”的苦衷，“如果你同意这种共享制度，就必须同意接受军方的审查。”

　　不过，尽管几乎每一个记者都希望能有独家、个性化的报道，而不是仅仅传递官方和军方的信息，但在实践中这是很难做到的。一位资深的记者杰克?凯里说，“在海湾战争中，你只能转述，因为你只是知道单方面的情况。”大多数记者不得不置身在真正的战争之外，单线接收来自军方和官方的信息。

　　但这并不等于说，媒体在战争中失去了“看门狗”的作用。事实上，当五角大楼和高级军官说的是一回事，而战场上发生的又是另外一回事时，谁将披露这些呢？当然是媒体。而政府方面也必须认真对待与媒体的关系。白宫很清楚，如果没有公众的支持，任何一场战争都很难持久进行下去，如果你不给他们信息，他们就不会支持那些他们不了解的事情。因而，必须给媒体以适当的报道权，让他们满足民众了解真相和事态发展的愿望。

　　对于政府提供的信息，记者们多是半信半疑。他们并不情愿只听从一面之辞，他们希望有机会看到全面的情况。一些记者承认，在海湾战争期间，政府有主动权，但这不等于他们无所作为，事实上，他们还是得到了很多甚至连政府都未能掌握的信息。在这方面，CNN做得尤为出色。令CNN十分欣慰的是，即便是美国总统、国防部长等高级官员，都把CNN作为了解战争进展情况的重要根据，美国将军鲍威尔开玩笑说，连五角大楼也要依靠CNN获取情报。

　　更重要的是，正是在媒体的动员下，美国国内出现了近乎一边倒的支持战争的情势。海湾战争爆发3天前所做的民意调查表明，美国民众对冲突的前景有着巨大的分歧。《纽约时报》与CBS的新闻调查显示，有47%的人支持对伊拉克动武（如果伊拉克不能在联合国的最后期限从科威特撤军的话），有46%的人更倾向于进行贸易禁运和经济封锁。而当战争开始后，有高达76%的人坚决支持老布什的做法，只有19%的人仍认为经济制裁是对的。与此同时，对老布什的支持率也由战前的67%飙升至开战后的84%。对此，一位五角大楼官员自得地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战争开始前的一次采访中，当被问道是否担心军事行动会缺少支持时，他认为，“我们感到从根本上国民是支持军事努力的，一旦打击开始，民众的支持将会迅速上升。”

　　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战争开始前后支持率和民众态度的巨大变化，既有爱国心理的作用，更有从众心理和接受暗示的原因在里面。当支持与反对的力量相持不下时，往往容易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而一旦这种平衡被战争爆发的消息所打破，不平衡就会迅速加剧。在媒体的强烈暗示下，看到了媒体民意调查的一边倒，很多民众都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通过海湾战争，五角大楼和国务院认识到，对媒体的巧妙调动和“引导”，往往能够达到战场上和外交场合难以达到的目的。事实证明，掌握媒体优势并且有强大的实力为后盾的国家不仅可以把己方的伤亡减到最低的程度，甚至可以产生不战而胜的结果。 在海湾战争中，美军的气势经由媒体的渲染变得空前强大，这也给了伊拉克军队的信心以巨大的打击。

　　不仅如此，五角大楼还可以利用媒体达到重要的军事目的。像当年诺曼底登陆一样，为了达成战争的突然性，美国及其盟国利用传媒对那次被称为“沙漠风暴”的军事行动施放了许多烟幕弹。在海湾战争爆发前的日子里，美国媒体散布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其中许多消息都是自相矛盾乃至莫须有的。不用说是公众，即便是一些派往海湾的资深记者也摸不清头脑。一位美联社的记者就坦言，自己陷入了“战争的迷雾”之中，不知道哪些信息是真实的，那些信息只是烟雾。而这正是五角大楼希望看到的。

　　这与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情况非常相似。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媒体不仅在妖魔化萨达姆政权方面坚决贯彻了白宫的意图，而且在“和平倒萨”方面费尽心机。在短短的几个月中，我们便看到了主要由美英媒体发布的前后矛盾、版本各异的“萨达姆流亡”的“预告”，虽然最初被视为无稽之谈，但久而久之便也成了一种不是“解决方案”的解决方案，无论是公众还是相关的政府，都多多少少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即便是最终证明萨达姆无意也不可能流亡，但这至少对伊拉克国民和军队的士气会是个动摇，同时也起到了瞒天过海的作用，为突然发起进攻创造了条件。“解决方案”虽然难以为伊拉克政府接受，但毕竟还是传递了一种“和平解决尚有希望”的信息，这种虚虚实实的消息有着相当的战术价值。

　　事实上，正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言，记者在战争中的角色更多地体现了一种国家功能，而媒体则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了政治构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战争的发起和取胜离不开媒体的介入，就连“战争总统”的命运也多少取决于媒体的兴趣和导向。想当年，正是由于美国媒体在海湾战争结束后不再继续关注海湾问题，而是重新关注国内经济问题，才使得民众很快便忘却了海湾问题，忘却了老布什在海湾战争的荣光，而更多地注意到了老布什在经济问题上的无能表现，从而使得老布什与连任擦肩而过。

　　（1月24日）

　　媒体反击战

　　张国庆

　　“9.11”一周年就要到了，美国媒体如今都在磨拳擦掌，准备很好地纪念一番。虽然名义上是纪念，但更多的将是反思，既有对“恐怖袭击事件为什么会发生在美国”的反思，也有对过去一年美国媒体表现的反思。

　　对于美国媒体来说，行将过去的一年，是值得无限玩味的一年。一方面，媒体表现出空前的重要性，比如在“9.11”期间、反恐战争期间和公司丑闻大规模爆发的季节；另一方面，美国媒体又有很多的失落，尤其是在“9.11”之后的日子里，媒体的声音虽然宏亮但却单调，媒体表现虽然积极但却不自由，更重要的是，媒体与总统关系的平衡被“9.11”打破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布什”成了媒体不敢碰的高压线。

　　尤其令媒体羞赧的是对“伟大总统”形象的塑造。“9.11”之后，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美国传媒对总统布什的宣传几乎全是正面的，即便是出现了安然丑闻，也只是把矛头指向了副总统切尼。美国媒体不仅为布什提供了很好的“施政论坛”和表演舞台，而且在一段时间内，对布什近乎阿谀奉承，即便是吃饼干噎着，也被用来宣传他和他母亲的感情。布什在国会的演讲在媒体配合下变得天衣无缝，受众在电视上看到的是热烈鼓掌的场面和一浪高过一浪的感人的现场气氛，体现着典型的“鼓掌文化”。而在对布什的描述上则不吝“伟大”之辞，其程度远超过国父华盛顿、解放者林肯和两个罗斯福，为美国历史所少见，也为美国新闻史所罕见。

　　不仅如此，美国媒体还忽略反美报道，事事为白宫马首是瞻。在“9.11”之后特别是阿富汗战争结束后，布什政府的诸多做法都遭到了国际舆论的谴责，如"邪恶轴心国"、"核态势报告"、撕毁"反导条约"等，但美国媒体对此却保持了沉默，极少反映世界各地的反美呼声。而美国政府和军方官员的话则无数次在全国媒体播报，一些主流媒体还经常请高官撰稿，为布什政府的做法辩护。更有甚者，一些媒体还主动请政府把关。ＣＮＮ曾作出一项决定，就是在播发有关本?拉登消息之前要“征求当局的意见”，亚特兰大电视联播网也有类似做法。

　　媒体还成了反恐的利器。不久前，欧洲媒体指出，“9.11”后美国媒体有很多歪曲新闻报道的做法，其中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曲解有些新闻词汇的内涵和外延，特别是恐怖主义的定义。美国媒体按照政府官员的旨意为恐怖主义行动下定义，与政府同声指责一些所谓的恐怖主义，而对另一些同样恐怖的事实却忽略不计，这尤其体现在将恐怖主义行动与巴勒斯坦人民的合法抵抗斗争混为一谈而对以军的暴行淡化处之。这使得一些美国媒体的权威性和可信度有所降低，CNN受到阿拉伯世界的排斥就很说明问题。

　　媒体也有难言之隐。“9.11”之后，布什政府明显加强了对媒体的控制。一是高举“民族团结”和“国家安全”的旗帜，令媒体不得不服从大局。二是打足“反恐牌”，不断渲染安全危机，重申把反恐进行到底的必要性，引导媒体自觉自愿地配合政府的行动。三是对那些与政府唱反调的媒体和个人，不时采取一些“积极”的措施，其中最典型的是惩戒不听话的美国之音。对于那些“喜欢生事”的记者，白宫是或拉或打，一旦找到借口，他们就会借机打压，轻者给他的上司打个电话说“你得管一管你的手下了”，重则让他丢饭碗。而对于那些对政府工作持反对和批评意见的人士，美国政府会促使主流媒体将反对者的呼声完全压下去，从而引不起多大反响。这些人可以在小报和座谈会上发表自己的观点和意见，但却被美国主流媒体所孤立。四是在前线报道问题上，政府和军方采取了严厉的管制。基于历史的教训，今天的白宫和五角大楼不会再让新闻界把以往战争中美国人的尸体或者伤残人员以及一些失败的图像展示给公众看了，布什政府无论如何也不想授人以柄，向和平主义者提供批评他们的武器。所以人们看到的往往是星星点点、模糊不清的图像，然后便是主持人与政府步调一致的报道。此外，在前线采访的记者也很难进入现场，这一方面是情况的恶劣，另一方面则是被军方限制。五是动辄以“断奶”相要挟。在美国，记者虽然是无冕之王，但也并非总是有恃无恐，对于白宫，这个最重要的信息源，他们还是有所顾忌的，毕竟他们是靠信息吃饭的。这使白宫掌握了一种操纵媒体的技巧，那就是通过分配“独家新闻”，使得一些媒体产生了对白宫的依赖性，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记者敢冒犯白宫，因为这很可能会导致白宫对他的封杀，而得不到白宫的消息，他也就没法干下去了。

　　不仅如此，“9.11”事件之后，美国国防部还成立了“战略影响办公室”，其宗旨是展开宣传行动来影响国际舆论。该部门是要“展开广泛的宣传活动，左右国际社会对美国反恐战争的看法，甚至可能不惜在外国报刊登载捏造的新闻”，它向媒体提供虚假消息的目的是影响民众的情绪并刺探外界反应。《纽约时报》最先报道了此事，并称这种宣传为“白之又白的内容；黑之又黑的目的”。消息传出，舆论哗然，白宫也不得不宣布关闭“战略影响办公室”，但其工作职能却未必会被取消。在另一方面，白宫还成立了一个名为“战时公共信息监控室”的特殊机构，专门负责协调并监控布什政府每天向国内外发布的各类消息，确保外国记者、外国领袖和政治观察家能“理解”布什的想法和政策。对于白宫控制媒体的企图，美国国际新闻研究所所长弗里茨表示“震惊和意外”，并认为“9.11”后美国新闻自由的情况恶化了。

　　美国媒体显然也认识到这点。在它们的记忆中，《纽约时报》和电视网在越战问题上与约翰逊总统的对立，《华盛顿邮报》与电视在水门事件中对尼克松的致命打击，电视在伊朗人质危机中对卡特的抨击（直接导致卡特败给里根），都是媒体力量的象征，而与白宫保持力量平衡从来都是美国媒体的自由与生存之道。

　　于是，从1月的安然、安达信，到3月末开始的华尔街耙粪，从5月的“9.11预警事件”，到6月末开始的公司丑闻大曝光，美国媒体开始找回感觉。从7月开始，媒体通过对布什和切尼在公司丑闻问题上的纠缠进一步找回了自信。

　　与此同时，媒体还对政府利用媒体的种种企图表示了质疑。8月11日，《纽约时报》在头版发表文章说，一向喜欢“沉默寡言”的布什政府在是否武力打击伊拉克问题上显得“异常活跃”，其用意是通过“有意无意泄露”的各种真假情报，实现让巴格达摸不清美国的脉之目的。不仅如此，白宫还借助媒体把萨达姆“妖魔化成恶棍”，从而名正言顺地用兵伊拉克。同一天出版的《新闻周刊》则指出，一度将美国上下闹的沸沸扬扬的“阴谋制造脏弹事件”??帕迪拉案，很可能是政府在“虚张声势” 。13日，《今日美国报》则质疑美军对伊动武数个方案接连曝光，很可能是白宫在玩欺骗战术。 此前，《华盛顿邮报》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五角大楼智囊团发布声明称沙特是“美国的敌人” ，其实等于是变相向沙特施压，以求得在打击伊拉克问题上的支持。人们不禁要问，“战略影响办公室”真的取消了吗？

　　而在另一方面，美国媒体开始越来越多地刊发对布什反恐、单边主义等做法持不同意见的学者和专栏作家的文章，在经济方面，则对布什的经济管理能力和打击不法CEO的决心表示出以往所罕见的疑虑。对于8月13日布什在得克萨斯组织的经济论坛，很多主流媒体都讥笑他在作秀，是在拉赞助，而《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等还提醒布什不要忘记老布什的惨淡结局，其用词已恢复到美国媒体两百年来的本色状态。而这将仅仅是个开始。

　　（2002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