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新疆去哪儿了?

摘要:5月22日的暴力恐怖袭击事件,使得新疆乃至全国的反恐气氛再度紧张。“新疆”二字,也再次击中了国人敏感的神经。我们将推出系列策划关注新疆经济发展和暴恐造成的影响,还原记忆中的美丽新疆。本期聚焦新疆人记忆里的故乡。

  50年,新疆何以从温情到戾气?

  这是一群离开家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他们中有60后,70后,也有年轻一代的80后,90后,虽然年龄不同,所处的时代也不同,但是在他们眼中,新疆都是最好的地方。

  新疆支边者的记忆:整个新疆是平安无事的

新疆支边者,资料图。
新疆支边者,资料图。

  金泰(音译),1988年离开新疆,距今已有26年,是六十年代众多新疆支边者中的一员,1970年被分配到新疆工作,他回忆道,初到乌鲁木齐时,感觉到了异国他乡,大街上喇叭广播的是听不懂的维语,满眼都是穿着五颜六色戴着头巾的少数民族妇女,还有处处的瓜果飘香。他跟同行的几个同学都十分亢奋,在乌鲁木齐呆了三天时间,天天在街上,把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少数民族同胞都十分友好,没有碰到令人不快的事情。

  当年的支边大学生要到部队农场劳动锻炼二年,他被分配到陆八师步兵二十二团在乌苏县一个叫古尔图的农场。由于新疆粗放型的种地方法和内地完全不一样,新疆小麦由播种机播种下去,主要管理是浇水。在那里地不像内地,平平整整的,而是高低不平的,所以浇水很困难,水总是往低的地方流,放了半天水,浇不了什么地。而且,当地使用的一种叫坎土曼的工具,初来乍到的他们根本不会用。对于当地人来说却是轻车熟路,水在他们的坎土曼下非常听话,指到那里水就流到那里。

  为了能尽快适应,他们跟当地人达成协议,由当地派二位维吾尔族农民来做浇水顾问,二位会插秧的支边大学生去当他们的插秧顾问。金泰回忆,当时他和另外一位来自镇江的同学被派往当地生产队做顾问。那个生产队全部都是维吾尔族。早上一早出去劳动,中午就在田头吃饭,吃完中午饭稍微休息就开始政治学习。社员们都发言,批判一个 “东突”分子分裂祖国的言行。

  一直到秋收结束,金泰和他的同学们在生产队呆了七八个月,这期间,蔬菜自己种,荤菜得自己买。星期天他们就下乡买鸡蛋和鸡,改善伙食。维吾尔农民养鸡但是不怎么吃鸡和鸡蛋。于是他们就学了一句维吾尔语:“土红巴妈约克?(有鸡蛋卖吗?)。他们甚至到过很远很远汉族人从没有到过的偏僻居民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如果是现在,我想我们根本不敢到那么偏僻的地方。"金泰说道。

  1972年金泰被分配到新疆地震部门工作,一起分配来的还有新疆大学和新疆工学院毕业的不少维吾尔族学生。虽然素不相识,但因为没有了语言障碍(他们都会说汉语),大家相处得都非常融洽。

  地震工作需要常常跑野外,由于新疆地域辽阔交通又不方便,金泰和他的同事们通常跑几百公里都看不到人,一旦看到牧民的帐篷或农舍,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停下车钻进去。然后用半不拉子的维吾尔族语问候,这时少数民族的家庭主妇就会端上奶茶和馕,招待他们。

  多少年跑野外都这样,金泰几乎跑遍了新疆南北,他表示从来没有遇到过少数民族同胞伤害。在乌鲁木齐上街,虽然和陌生的少数民族同胞少打交道,但是也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即便到少数民族聚居的二道桥以及南梁一带。和单位的少数民族同事相处也恨融洽,二个民族过年都放假,互相拜年。整个新疆是平安无事的。

  70后的记忆:有温度的地方慢慢没了

新疆早市,资料图。
新疆早市,资料图。

  小汀,70后,1999年离开新疆,故乡的记忆是家乡的戈壁、沙漠、红柳和天山牧场,他与它们遥相对接、共游神往。

  5月22日,他的家乡乌鲁木齐遭遇了痛苦,在他的记忆中,出事的地点是一条夏日绿树成荫、闹中取静的小巷,因为在乌鲁木齐西公园旁、在老文化宫旁,这条小巷多了一份宁静和涵蕴。印象中早市伴随着成长的记忆,那里有蔚为壮观的蔬菜瓜果,喜欢它是因为那儿的蔬菜瓜果是成堆成堆小山一般贩卖的,红的西红柿、绿的螺丝椒、青的恰马姑、黄的黄萝卜,紫的皮牙子,黑的黑美人,白的小白杏,冬瓜南瓜西瓜哈密瓜,一车一堆一地一片、色彩斑斓。吆喝声、还价声,提兜口袋布袋麻袋,好不痛快淋漓!

  小汀说他喜欢这种直爽、洒脱、纯粹与简单,这也是故土教会他、带给他的彩色性格。也是初来寸土寸金的上海、北京,走进城市狭缝的菜场中,见到小箩筐摆放整齐、规规矩矩的娇嫩蔬果所不屑一顾的原因。直到今日,家乡的菜场集市早市夜市还是他这个游子引以为豪的对家乡的念想,也是夏日归乡必会早早和妈妈约好去闲逛的地方。

  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城市中的早市、夜市、路边摊,这些有着温度,温暖的地方慢慢没了,消失了。文化宫早市也是乌鲁木齐仅剩不多的早市了,那里曾是勤劳质朴的普通老百姓习惯舒坦的念想,那里也曾是解决一家子一日三餐实惠便捷的地方。

  小时候,小汀是在一个有着6户汉族人家2户维族人家组成的大院里长大的。父辈们同属一个单位,所以屁孩的他们是从小的玩伴。那时无忧无虑,只知道夏天的房顶、秋日的麦田、冬天的零下30度和春天的风筝。燕子家的锅炒青菜都是辣的,大古丽家的拉条子最好吃,哈利的妈妈是《冰山上的来客》的真古兰丹姆的扮演者,阿里江家里有虱子但永远是玩耍的圣地,阿芒古家里最穷但她学习最好……大院留下太多和小伙伴们童年的美好记忆。

  中学时小汀班里有几位民族同学,直到今日这种民汉分校的历史依旧存在于家乡,老师说是他们的父母希望他们来汉族学校学习。阿达丽是他们其中的一位,她大大的眼睛黝黑的皮肤,善良而腼腆,汉族的春节前夕会和我们一样,给同学寄送写满祝福语的新年贺卡。古尔邦节会她也会邀请好友前往她家共度古尔邦节,热情好客的维族朋友,端上她们手工制作的各式民族传统糕点、馓子、油香、烤肉,十几种摆满整个长桌,挂着挂毯的墙壁,民族饰品装扮的家,维吾尔音乐中的载歌载舞,一切像他们的美食、服饰、歌舞一般,赏心悦目、欢快愉悦。

  离乡多年,小汀说,回家常能听到妈妈激动讲述老邻居的相逢、儿时小伙伴们人生迁徙的种种痕迹。虽然那会儿早已有了暴恐事件,但谈论起来并没有什么心理隔阂,因为我们生于同一片热土,都爱自己的家乡。

  “只能祈福我热爱的家乡,愿您消除偏见与仇恨吧,欢乐长久!”小汀说道。

  另一名70后叫热汉古丽,维吾尔族,1988年离开新疆来北京上大学,从小在新疆军区大院长大。她表示,大院里95%都是汉族,到现在为止都是好朋友。即使在“7•5”事件后,也没觉得跟汉族朋友有什么心理上的不适。但能感觉到,在新疆的朋友,无论是汉族还是维吾尔族,他们会有心理隔阂。热汉古丽说,这几年回新疆,维吾尔族的朋友会说以后别跟汉族人一块玩儿了,小心被自己民族的人收拾。

  但自己的汉族朋友还是会主动邀请她,不过跟她在一起时会刻意回避一些东西。“说实话,这种变化我特别不愿意看到。”热汉古丽说,“我们这一代,还有不同民族的朋友,但下一代可能就越来越难做到了。现在,我家亲戚朋友的孩子跟新疆当地的汉族小朋友交往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些氛围也会带来限制。在乌鲁木齐,虽然许多学校既有汉族学生,也有维吾尔族学生,但是他们会在一些事上被分开,比如维吾尔族学生生活都是维吾尔族老师负责,汉族学生则由汉族老师来负责。公共机构也这样,在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维吾尔族人就由维吾尔族办事人员来接待。”

  恐怖事件不是现在才有,从上世纪80年代就有,许多人却只强调它的现在,不探究它的背景、历史渊源,这就导致社会上给维吾尔族贴标签的问题。“恐怖分子就是恐怖分子,跟民族无关,我们需要包容!”热汉古丽说。

  80后的记忆:新疆很包容 但也有心结

新疆风光,资料图。
新疆风光,资料图。

  小寅,80后,乌鲁木齐人,2005年高中毕业,现在北京工作。小寅对新疆的记忆是最好的地方、气候养人、避暑胜地、水果好资源丰富。

  小寅认为,新疆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地方,绝大部分汉族人来自于全国各地,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很明显。拿自己来讲,小寅的姥姥和姥爷是湖南人,刚建国的时候来的新疆,他本人就很喜欢在新疆吃湘菜。

  小时候的记忆对小寅来讲是大院生活,一个单位的人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什么民族的都有,大家关系都特别和谐。冬天,单位发东西的时候,比如土豆啊大葱啊辣椒之类,院子里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会帮着一起晒。夏天,在过穆斯林的古尔邦节(相当于汉族的春节)的时候,小孩子也都会去串门,看着宰羊然后一起吃。

  上大学的时候,他基本每个假期都会回家,09年大学毕业,刚好就在7月3日的时候回了家,结果两天之后就发生了七五事件,出事的地方也离自己家并不远。他参加了9月份汉族人的游行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同时也参与了七五事件的善后活动,来维护维汉关系。说到这里,小寅强调了一句,没有维族的新疆就不是新疆,没有汉族的新疆也不是新疆。

  事件以后,虽然表面上可能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小尹看来,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心结。“拿我自己当例子,我在街上走的时候看到维族人就会觉得心里有点发怵,可是我不会绕着走因为我知道极端分子都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这样。可是隔阂就会产生,比如和维族好朋友聊天聊到这种话题就会很敏感,稍有过激有可能就会不愉快。”他说道。

  但是他强调,“一次一次的暴恐事件让他们的阴谋适得其反,反而让我们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与民族问题,宗教问题无关,这是赤裸裸的暴力恐怖主义”。

  同在北京工作的乐砾,离开新疆已达10年之久,她是新疆蒙古族,现在北京从事景观设计工作。记忆中的新疆怎样?“以前特有安全感”乐砾毫不犹豫的说道。

  乐砾从小在博尔塔拉的兵团长大,爷爷父亲都是新疆支边者的一份子,她虽然离开北京十年之久,但是去年自己的婚礼还是选择在新疆办。因为日期定在6月29日,离7.5比较近,乌鲁木齐戒备森严,原定于参加婚礼的宾客,三分之一没有来参加。因为他们都要各自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有点紧张吧,”乐砾说道,“从公交车站上等车的人群中也可以看出来,维族人和汉族人分开站两边。”

  不管怎么样,新疆在乐砾心中还是无与伦比的,她将自己的蜜月也选择在新疆度。伊犁,博尔塔拉……新疆独有的天然美景,让她很陶醉。

  90后的记忆:新疆很温暖 亦有不美好的回忆

新疆的孩子,资料图。
新疆的孩子,资料图。

  齐鑫,91年,来自乌鲁木齐,现在北京中医药大学读书。说起新疆的记忆,齐鑫不假思索的说道很美好很温暖。但也给了我一些不好的回忆。

  齐鑫说,上初中的时候,上的是民汉合校,维吾尔族学生占据了大多数,他曾被他们打劫过,也被挨打过,留下的都是不怎么好的回忆。

  民汉合校的校长还是书记,齐鑫表示有点记不清了,是维吾尔族的,这使得维吾尔族的学生有点肆无忌惮,他们常常聚在一起,拉帮结伙欺负汉族学生。因为学校所在的地方,维吾尔族居多,汉族学生通常都选择默默承受。被打的理由也很随意,可以说是无理由,你学习好老师喜欢你,我打你一顿等等。留在他记忆中都是一些受伤害的事情。

  上高中的时候齐鑫遇到了7.5事件,他说学校气氛也变得比较诡异,学校里(乌鲁木齐市第一中学)出现了两只巡逻队,一支是由维族学生组织的,另一支是由汉族学生组织的,双方都在校园里不定时的巡逻,防止自己民族的学生被打。在这期间他还听说新疆大学出现维族学生打老师的情况,结果汉族学生也把维族学生打了一顿,校园里弥漫着紧张和诡异。

  齐鑫将自己称为疆三代,疆一代是爷爷们,他们将自己的青春和汗水都献给了新疆这片热土,疆二代是爸爸们,他们跟随父母在新疆生活工作,第三代就是他们。齐鑫说相比起他们这一代,爸爸妈妈们的时代即疆二代要好一点,齐鑫妈妈当年在喀什工作生活,喀什是新疆维族人比较集中的地方,每次回新疆,妈妈都很亲切,与维族朋人交谈拉家常,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相比而言他会感到有点不爽和恐惧。

  另外一个让他不爽的是语言交流,虽然他的维族同学们都受到过汉语教育,但是只要有一个维族人在场,他们之间都用维语交谈。齐鑫说比如同学聚会,他们十个人,有五个人是维族同学,在汉族同学在场的情况下,他们跟维族同学说话用维语,这让他感觉到不舒服,“有一种被排斥和被监视的感觉,你说的话他都知道他们说的话我们却不知道。”

  齐鑫谈到了自己家大院的一个维族哥哥,他上初中的时候,这个哥哥在上高中,其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齐鑫说,有一年暑假我问他,你暑假打算去干吗?他说学习维语。齐鑫很惊讶,你的维语已经很好了,为啥还要学习,他的回答是觉得自己被汉化的太严重了。

  “我对新疆的感觉怎么说呢?”齐鑫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爱又恨吧,同时觉得有一丝害怕,这种害怕来源于对故乡的陌生感,特别是7.5事件之后,这种感觉愈加强烈,一个人对自己故乡有了陌生感,这让他自己也觉得寒心。

  但是事实不能改变,新疆被人贴了一份标签,“说起新疆,大家都像是在说阿富汗,以色列,这让人无奈,说自己是新疆人,更会招致别人的区别对待。”齐鑫说,“每次跟别人介绍自己都要说一句我是山东的(齐鑫爸爸是山东过去新疆支边者的后代),我出生在新疆。但身份证开头的650不能改变事实,办照难住店难还受人提防,心里不是滋味。”这也是他身边97%的小伙伴选择在外地工作,并且留在外地的原因。

  “你知道我们90后这一代人的口号是什么吗?”齐鑫反问我。

  “是什么?”

  “走出新疆!”

  (文中主人公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