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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前所未有的超越
2003年4月26日16:48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本报首席记者 仲伟志/文

  4月20日意义非凡。这一天,中国国家卫生部部长和北京市市长被免去职务,新任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就政府部门未能有效处理公共健康危机作出公开自省。同时,疫情数据出现转变——政府在面向全国播出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北京感染严重急性呼吸道综合症SARS的人数是先前报告的十倍。

  在一个全新的国内和国际环境之中,公布真实的数据显然将增加人们对政府的信任。作为全球社会一分子,我们正在学会承担新的责任,其中之一就是在遭遇危机时进行有效的沟通。中国政府正在向全社会和全世界打开沟通的渠道。在政府为恢复国际信任和缓解国内担心作出努力的时候,中国的所有传媒在一夜之间也发生了完全改变,SARS资讯迅速取代了伊拉克战事报道的地位。

  人们从中感觉到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随着政府新闻发布会的召开与传统媒体的强势介入,疫情信息渐趋明朗,网络新闻跟帖中的疑问与指责逐渐减少。相反,理解与合作的声音越来越多。一场公共危机让全社会都感受到了压力并意识到团结与合作的重要性,一些社会精英与意见领袖呼吁,我们应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潮变做社会各界走向相互团结、信任、合作、支持的一次契机。

  全社会面临的共同危险正在把各个阶层的人们团结在一起。政府在教训和补课过程中积极进取,医护人员在“大敌”当前之际忘我工作。医患之间、政府与民众之间、媒体与官员之间、穷人与富人之间,乃至中国与国际社会之间,放下恩怨,搁置分歧,同舟共济——许多年以来,我们的社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超越。

  有人把SARS比作“9·11”——“9·11”袭击深刻地改变了美国,SARS的袭击也有可能会重构中国。这种说法并非微言大义。在中国,SARS决非一个单纯的流行病问题,它从一开始就上升为一个政治问题。作为世界贸易体系中的重要一员,中国每年吸引的海外投资超过500亿美元,与此同时,外国企业界对于中国政府的关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作为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国,中国在地缘政治中的位置也日显突出,中国在SARS问题上的处事作风将直接影响到中国的国际关系和国际地位。这种“倒逼”机制促使中国在公共危机处理上必然要与世界接轨,校正观念,急谋改进,负起应负的责任。

  但是,对任何危机的处理都意味着公共知情权与避免公共恐慌之间的平衡必然要被打破。突然翻了近十倍的SARS病患数字显然令相当一部分公众感到恐慌。在一些地方,人们不但抢药抢口罩,居然还会抢米抢盐。许多公民每临大事便无静气,缺乏现代社会规范,这种恍若隔世的场景居然发生在21世纪的中国都市,似乎一夜之间就回到了短缺时代,使很多人感到匪夷所思。即便现代如香港,那些一个月前还在“锵锵三人行”里揶揄调侃广州情人节白醋飘香的人,突然都戴上了口罩,学校停课,商业萧条,顿成“病港”。

  SARS诚然可怕,但隔离预防等措施的确可以有效控制疫情。如果政府的开诚布公却导致人们对SARS反应过度,以致社会和经济出现混乱,则是整个社会心智不够成熟的表现。在这个时候,难免有些人会怀念过去的封锁防堵手段所带来的安定气氛——对没有大规模爆发的非烈性传染病施行无声无息的隔离和治疗,或许是行之有效的措施——这样的社会代价相对来说更小——不过,事实证明,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政府的思维方式已经告别“前现代”,断然不会再回到老路上去,即便SARS的传染率与死亡率尚不足以进入最危险的疾病行列。

  过去,我们对传染病本身的害怕程度远甚于对传染病讯息的传播。其实那些封锁消息的做法无异于给病毒开绿灯,实际带来的是更大的危机。公众对疫情一无所知,全无防范意识与措施,而一旦有风吹草动,大道消息不兴,小道消息和歪道消息必然取而代之。如斯,人们将越来越失去信任。我们的领导者已经知道,将从此次危机中吸取教训,并对有关机制进行调整。

  那么,在我们的领导者敢于自省并勇于担当的时候,在前线医护人员尽忠职守以生命为我们赢得空间和时间的时候,我们全社会该如何呼应政府的突破?我们应该为社会分担什么?难道我们要比战火中的巴格达市民还要杯弓蛇影地参与恐慌和制造混乱吗?难道一个经历过“打鸡血”、“喝凉水”、“甩手疗法”等无数闹剧的民族的心态至今还不想成熟吗?——三十年的尘埃飞落进我们的肺里,一个民族的周期性肺炎症候比这个春天的SARS更加可怕。

  不久之前,这些万人空巷甚至爆发抢购潮的都市还在信誓旦旦要提前实现现代化,但是,现代化并不是用那些高楼大厦的新瓶去装农业社会的旧酒,政府与公众都负有各自的使命。政府在处理公共卫生危机的时候,首先应当确立尊重生命的最高准则,但任何对新秩序的建构都需要民间社会相应的承受力。中国社会转型是一种“冲击-反应”模式,但冲击基本不是来源于内生性因素,而是来源于外力。中国近代以来的结构性变迁一直是精英和国家引导模式,民间新兴力量从未彰显。这种变迁模式与自下而上的自发性社会变迁相比,往往相对脆弱,但它毕竟是一种可能的进步动力。现在,当政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积极姿态时,中国民间社会更需要心灵的和平,各方应该群策群力,变教训为资产,社会危机的损失才会减到最小程度。漠不关心与过分渲染都不是科学的态度。

  当然,政府也应该理解民众暂时的恐慌,理解公众中间的自我保护、相互提携的精神。比如那些电邮短信,往往都是最新疫情和自救方子,其中有大量猜想或怀疑,甚至有以讹传讹的现象。对此,我们应该更宽容,因为这是公众长期与完整信息相隔离的滞后与偏激反应,把那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起到防疫效果的传言一概称为“谣言”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公众在获取信息之后,媒体并没有对突发情势进行阐释和理解,未能及时引导公众采取适当的行为。在信息缺位的情况下,互动性和不确定性都很强的通讯网络显示了其在信息传播中的强大力量,致使情况越来越复杂。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在社会心智尚不健全的时候,只有恰当的危机报道策略,才会帮助政府处理危机,否则就会严重影响危机的解决,甚至导致事件的升级。在政府崇尚信息公开、SARS资讯突然爆炸、高层鼓励新闻改革的时候,媒体对危机报道的自我决策更需审时度势,克己自律。一个稳定的社会机制,固然需要经常通过媒体表达人民的声音,但也同样需要媒体在报道真相的时候怀揣一颗温和理性的济世之心,化解社会的不安,而不是片面强调“以血肉之躯抵挡病魔”,或者因循着过去的话语范式说一些“疫情就是警报、疫情就是命令”这样的陈词滥调,悲情与口号很可能在无意中放大恐慌。

  SARS是一面镜子,我们看到了中国正在从实用主义走向现代文明;我们看到了我们的社会正因此从多元间的封闭走向沟通。这一切将使我们社会的强度与质量大幅提升,但是我们同时也看到了隔岸观火的态度、小报手法的大肆炒作以及不能迎合现代化民意诉求的运动遗风。实际上,即便SARS消亡,其它病毒却依然生生不息,各种危机也会接踵而至,我们如何面对?仅仅依靠行政动员岂能万全?

  在“北京市对非典疫情重点区域隔离控制通告”中,我们看到这样的表述:隔离期间,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应当加强对被隔离人员的宣传和思想教育,采取切实措施做好疾病防治和生活必需品的保障工作。我们认为,“宣传和思想教育”诚然重要,但在“宣传和思想教育”之外,我们一定不能忘记补上另外一课——学会用法治控制社会。只有用法治均衡和调节社会秩序,才能实现持续健康发展。在法治规范下,社会各个阶层的成员才有可能真正消除猜忌与怀疑,才能根本避免信息闭塞或信息失控情形下产生的不同的过度反应,才能在出现危机的时候真正做到“转危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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