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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我当砖头
2003年2月11日14:11   [ 元涛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好的商业影片,大都是一心一意铺排场面,很少在观念上闹玄虚。侠肝义胆,英雄救美,历尽劫波,正义必胜。散场的灯一亮,观众那隐隐的心理期待得以满足,就齐活了。不玩思想,也不被思想玩。《英雄》搭了个商业片的台,却想唱思想的戏,开场锣鼓一响,吊了亮亮的一嗓,而满堂喝彩声未及落定,高潮处却跑了调。

  张艺谋把残雪无名们的武功渲染得太高强了,十步杀人于无形,简直可与现代生化武器相媲美。电影进行途中,我一直担心:莫不是张艺谋也要戏拍历史,说嬴政实际上已被刺杀,后来的秦始皇不过是替身而已?结果我的担心多余了,张艺谋在英雄群体中安插了内奸,让残雪站出来,坚决阻止无名的刺杀行动。张艺谋借残雪之口给出的理由是:我们不能再刺秦了,因为刺了秦王,天下会更乱,受苦的还是百姓。不如让秦王顺利地灭了六国,天下从此就太平了,人民也就安居乐业了。听梁朝伟笨笨磕磕地说这段台词,我当时就被气乐了,这是什么逻辑?到底谁是战乱之源?譬如一个社会,治安不靖,盗匪横行,百姓水深火热,于是各乡各村组织民团,以抗敌自卫,一时间枪鸣炮吼,局面有些乱。这时,来了个英雄,告诉大家,你们应该放下武器,把妻女洗净了,用素绫裹好,送到山大王的床上去;再把粮仓里的麦子碾成细细的面粉,蒸成馍预备下,等盗匪打马路过时乖乖奉上……于是,天下就太平了。

  我不是故意抬杠,我也非常乐意对那如蝗的箭雨和飘飞的黄叶啧啧赞叹不已,我更知道历史无法假设,大一统已成定局,今天说好说坏都是唾沫游戏,但《英雄》用这种“天下太平”传达的讯息却容易令人产生不安。残雪对“不杀”有这样的深化表达:在“天下”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还算个鸟!这曾经是一种典型句式,带着粗声大声的英雄气概,豪迈,坚定,顾全大局。但我一直不明白这样一句类似的话:大河有水小河满。即使是从纯自然的角度讲,也应该是先有涓涓细流而后才有滔滔江河,啥时候会出现大河有水小河满的情形呢?那就是发洪水了。个体被忽略,被隐没,甚至被勾销,我们就只好一会儿当砖头,一会儿当钉子,生命的尊严与价值被消解于宏大叙事之中,集体性的闹剧或悲剧就开始暗暗作胎了。套用一句名言应该这样说:天下,有多少恶冒你的名横行!

  因此,我深深地怀念秋菊。在别人看来,她是在为一件鹅毛大的事,与她身边的那个小天下争说法。丈夫不支持她,公公反对她,最可能和她站在一起的,只有她肚子里的娃娃。秋菊与法律无关,她是个体生命在生荒地上冒出的惨白的芽。还记得村长第一次赔钱的场景吗?村长把纸票子扔到了地上,拣,还是不拣?多少人心底都在低呼:秋菊啊秋菊,退一步,忍一忍,日子就太平了。可是秋菊,她没有拣!这样低成本的场面,当时让我落泪了。而陈道明在《英雄》中声嘶力竭地呼喊残雪是他的知己时,我却又一次忍不住乐出了声,真可惜道明兄那么好的说台词的本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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