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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谋:IT业今夏可望复苏
2003年3月3日15:26   来源:[ 东方企业家 ]

  1931年 生于浙江宁波,年少时随父母辗转于香港、重庆、上海等地。

  1949年 赴美国入读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

  1955年 加入希凡尼亚公司半导体部,1958年转到德州仪器公司。

  1961年 进入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

  1966年 在重返德仪之后,出任积体电路部总经理,次年升任公司副总裁。

  1985年 来到台湾,出任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

  1986年 创办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任董事长至今。张忠谋

  随着网络泡沫的破裂,整个IT产业陷入低谷。IT的下一个春天在哪里,什么时候到来,自然成为人们关心的一个话题。张忠谋被称为台湾半导体之父,他经营和管理着台湾最大的晶圆代工厂台积电。可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左右着股市的起落。我们来听听他的说法。

  张:其实IT业,尤其是半导体业,一直是一个周期性很强的行业。我在1955年就进入半导体业,到现在已经有47年了。我数了一数,这47年当中大概总共有六七个周期。我现在也记不清是6个还是7个。

  杨:反正你生存下来就行了。

  张:你说的下一个春天就是下次什么时候再好嘛。

  杨:对,因为国际论坛上有一些所谓的经济评估师说,上一次繁荣期有长达10年的时间,所以大概这个低谷起码要七八年,听起来蛮悲观的。如果真要七八年的话,我们才过了2年,还有6年呢。

  张:所谓上个繁荣期有10年的说法是在讲股票,而且是美国的股票。美国股市的上一个繁荣期是有10年左右。但IT业的行业周期跟股票没有直接关系。如果讲IT行业繁荣期的话,我们在1999年和2000年的确是相当繁荣的,那之前几年也不错。可那是一个周期的巅峰,以后就滑下来了。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就是2001年的后半年跟2002年的上半年,看起来是在复苏。可是复苏后来又停顿了,现在还在这个停顿期当中。什么时候开始继续复苏呢?我相信大概是在2003年第二季,就可以继续复苏了。

  杨:你与半导体可以说结缘一生,可是最初只是因为一元钱的工资差别。能不能讲讲这个故事。

  张:对,我从MIT出来时已有硕士学位,可是这个硕士学位是机械,而不是电机。那个时候半导体刚刚才起来,半导体公司也刚刚才起来。他们雇用的人大部分都是电机的,物理的,化学的,可以说一个机械的人都不用。而我是学机械的,我就到普通机械工程师去的地方,像汽车公司之类去应征,比如福特。

  杨:福特汽车公司?

  张:他们给了我一个聘邀,就是offer。它比这个半导体公司少一块钱月薪。

  杨:这个半导体公司就是希凡尼亚。

  张:对,希凡尼亚。希凡尼亚是480元美元一个月,福特公司是479元一个月。我心里面还是想去福特公司。

  杨:因为是大公司。

  张:大公司,而且我比较熟悉,因为半导体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熟悉。我想去福特公司,可是我想在479元之上也许可以再加一点儿,所以我就打电话去,希望他加一点儿薪水。可是他们对我很冷淡,说薪水已经开出来了,你要就来,不要就不来,我们不加的。这倒是有点伤我的。

  杨: 伤了你的自尊心了。

  张:伤了自尊心了。所以本来是一心想要去福特的,既然有这个电话,伤了自尊心,也是有点恼羞成怒了,就反而是去那家半导体公司了。

  杨: 但是在工作之前,实际上你是先想考MIT的博士的,却落榜了。你说那反而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为什么?

  张:因为假如我考取博士的话,我一定会念下去,我想我也一定会念成的。但是念完了以后怎么样呢?那个时候是20世纪50年代,在美国当时的情形是,假如你是一个博士,你大概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学校教书,做research(研究),另外一条嘛,就是到企业界,可也是做research。我事后想起来,觉得非常幸运,因为我想走的那条路,就是想念PhD的那条路,其实完全是conventional thinking(传统思维)的。

  杨: 但在那个年代,好像去美国的华人都是走这种科技路线的。

  张:对,这就是conventional thinking喽。假如我走这条路的话,我就会走到教书或者是research这条路上。那一条路走了以后,我的前途倒反而是被限制了。我考不取博士没有入榜,倒是走了一条很不寻常的路。第一是机械工程师被雇到一个只用物理啦、化学啦,不用机械工程师的公司去。第二,我因此就拼命地自己努力学习,结果比有电机学位或物理学位的人学到了更多东西。后来做管理做经理的这条路,假如我当初有一个博士学位做research的话,倒反而不会要我做的,这是不同的工作。

  第一次拿到花红时的喜悦心情张忠谋至今难忘,那代表一种被接受、被欣赏的荣誉。他认为,对员工的激励最重要的是赋予一种使命感,而不是无节制的物质刺激。

  杨:走到世界各地,经常能听到人们讲起entrepreneurship(企业家精神)。但是过去几年的企业家精神,伴随着股市的泡沫,几乎成为一个投机或者捞快钱的代名词。你是怎样诠释企业家精神的?

  张:具有企业家精神的企业家,是把一件事情当作自己全部的这样一个人。事实上这是字典上的诠释。假如你去查字典,你就会得到这样的解释,就是one who looks upon the business as though it is his own,就是把它当成自己拥有的事业来做,不一定是自己开公司才能够这样子。在一个大的公司里面,哪怕你只管一个小部门,如果你把它当作你自己的事业来做,这就是entrepreneurship。

  杨:所以你在德州仪器做的时候也是把它当成自己的公司来做?

  张:对。

  杨:跟今天的努力程度没有差别?

  张:没有差别。

  杨:可是关于职业经理人,自从美国出了一系列财务欺诈案以后,人们也在探讨,怎么样保证这些经理人能够全心全意为这个公司服务。过去是给一些bonus(奖金红利),后来是给options(股票期权),认为这样他们会为公司做出更大的贡献。但是后来发现,他们可以做假账,把股市抬高,然后把自己的期权卖掉,然后走人,到下一家公司照样做总经理。

  张:对,这是一个corporate governance的问题,就是公司治理的问题。其实也不要因为少数害群之马把绝大多数人都否定掉了。在美国,这种做假账把股价炒高只为自己谋利的专业经理人还是占少数,不要因为这少数人把别的大多数很尽职的人否定掉了。

  1958年,正当半导体业快速成长时,张忠谋离开希凡尼亚,加入德州仪器公司。他看到迥异的企业文化为两家企业带来的不同命运。年轻而有活力的德仪紧紧抓住了技术发展的方向,业绩蒸蒸日上。而保守封闭的希凡尼亚却举步维艰,最后不得不彻底放弃了半导体业务。

  杨:你在谈到两家公司企业文化的不同时,特别提到德州仪器公司每个员工都发表自己的意见,今天在你的企业里可以吗?

  张:可以,可以。不见得很多人都很自由地发表意见,可是问题不在我,而在他们自己。

  杨:这是社会的文化背景不同造成的。

  张:社会的文化是这个样子啦。

  杨:所以你提到在有些美国高科技企业,下属可以跟上司说,你都是胡说八道。

  张:对。

  杨:在中国人的企业中,大概没有人会这样说吧?

  张:没有,没有人这样。这是个很极端的例子。我想美国也并不是每个公司都是这样。即使是在那个公司,也不见得每个上司都接受这种事。可是假如你好好地讲,在美国的企业里,至少有几个好公司的确是可以自由发言的,像德州仪器公司就是一个。英特尔也是一个,IBM也可以相当自由地发言。我们也想建立这样的文化。

  杨:你在美国呆了这么多年,刚刚回台湾创业时,会不会觉得又有一次文化冲突?

  张:哦,当然啦。

  杨:能不能举一些例子?

  张:应该说弹性比较少,有很多事情比较重形式。

  杨:比如说?

  张:比方说开会吧,常常是相当大的会,其实目的经常不清楚,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呢?常常请了一大堆人来,不请他们也不好,其实他们是没有什么贡献的。

  杨:在自己的公司也免不了这样啊?

  张:我不是讲自己,我自己开的会是没有这种问题的,我把它都改了。当时文化上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在美国,对专业经理人是相当尊敬、相当重视的,假如说你开一个公司,那个出钱的人,就是大股东,他是很尊重很重视专业经理人的。至少在我来的时候,17年以前,台湾文化还并不那么重视专业经理人。

  杨:老板说了算。

  张:老板说了算。对。

  张忠谋服务德州仪器长达25年,后期更是全面负责德仪的半导体业务。当公司判断半导体未来的前景有限,开始转移重心走多样化发展道路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而这一次离开将开创一个全新的行业。

  杨:你回来创办台积电就是为了证明,你相信那个是错的?

  张:倒不是如此。我一直等到五十几岁才决定离开德州仪器。后来又有一年半的时间在另外一个公司做总裁。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到台湾来发展。至于台积电,老实说我早几年一直怕时机还没有成熟,事实上如果是在1987年,等到我54岁来开台积电,那个时期大概是刚刚好,因为那时即使没有客户,我们也是可以创造自己的客户的。我们公司有两个特征。第一是我们创造了自己的产业,就是代工产业,半导体代工。第二是为了让公司生存,我们要创造客户的产业,客户的产业就是所谓设计公司的产业。开始时,全世界只有不到20家设计公司,那我们的客户是谁呢?大公司根本就不做我们的客户。

  杨:但是你在德州仪器做了这么多年,在业界应该人头很熟啊,人家总要卖一个面子吧?

  张:在国外,面子根本不值钱。我人头熟的确是有点用。因为在初期,我们要创造的客户群还没有创造出来,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的确需要我认识的这种大公司。可是,没过几年,全世界设计公司真是像雨后春笋一样。就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可以替他们代工,他们自己不需要工厂就可以成立了。他们可以不需要多大资本,我们则需要很大的资本,他们只要几百万美金就可以成立一个公司了。

  张忠谋儿时的梦想是当作家,但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做作家,可能会饿肚子”,打消了他少年的野心。几十年后,他终于有机会圆了一次笔耕之梦。

  杨:你说你小时候想当作家,后来写自传倒真是写了不少字,但是你的下半集一直没有出来,我想主要是因为上集花了那么多时间有点怕了,对不对?

  张:那倒没有。上册是1998年开始写的,现在已经4年了,的确拖得比较长了一点。可是我倒并不怕,其实这件事可以说是又甜又苦,两种感觉都有。总之回忆的时候我觉得是很甜的,可是要把它写出来是比较苦一点的事。

  杨:在您的自传中,您用大时代来形容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了那么多战乱、逃难等等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对你以后的性格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张:我所谓的大时代并不是说这是个很苦的时代,假如只是苦的话,我不会称它是大时代。之所以称它大时代,是因为虽然苦,虽然颠沛流离,有很多战乱和逃难,但是似乎很有希望,就是对未来很有希望。尤其是抗战8年那一段,好像我们100年的国耻都在那8年抗战当中洗刷掉了。总觉得将来我们是有希望建立一个很好的国家的。因为苦难跟希望结合,所以这是个大时代,所以那个时候很多人称它为大时代。至于这对我的一生有什么影响,应该是有很大很大的影响。我刚刚讲的价值观,就是那个时候培养出来的,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

  喜欢怀旧的张忠谋并不因循守旧。谈到主导半导体业发展的“摩尔定律”,他坦言“摩尔时代”的脚步正在放慢,迈入“后摩尔时代”的半导体企业将面临新的机遇和挑战。

  杨:如果在一个产业功能方面下个定义的话,大陆和台湾有什么不同?

  张:其实这两个地方的优势是蛮接近的,当然大陆人多地广,所以有的优势,比如说供应能力,尤其是技术人员的供应,是比台湾要多得多。

  杨:不过你也提到过,大陆虽然技术人员的供应会比台湾丰富,但是在技术和市场的结合部分,大概是台湾比较有经验一点。

  张:这是台湾比起大陆来的一个优势,而且也不能忽视这个经验的重要性。比如我们这个行业,我们做了十几年了,这是很宝贵的经验。大陆才开始做,总是会在我们后面的。因为我们会继续前进嘛。只要我们继续进步,大陆虽然也会进步,可总是会有一个差距的。

  杨:那在发展当中,你希望在松江的这笔投资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尽管现在还在审批过程中。

  张:对,投资松江的事还在台湾的审核过程当中。假如不准去,我们就不会去了。我们当然希望审核通过。至于有什么作用,我觉得大陆对我们行业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市场。而且大陆市场的特征之一,是假如你不在那边生产的话,可能你参与市场的机会会小很多。这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大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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