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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石油工作仍将继续 井喷事故之后的高桥镇
2004年1月2日08:40   [ 许知远 晏礼中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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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在没有雨的日子里,通往高桥镇的道路也总是泥泞崎岖。在世界最大的城市重庆市的地图上,高桥镇处于最东北的方向上。像遍布中国的所有小镇一样,它姿态平庸、毫无性格,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任何理由进入外界的视野。但自2003年12月23日起,这座小镇一度占据了世界媒体的报道中心,一场已将234人带入死亡的天然气井喷事故使它的名字被每个人熟悉。

  从重庆市中心到达高桥镇的旅途令人疲惫,经过6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你首先到的是开县的县城,在去年12月27日的这个夜晚,这座小城看上去热闹非凡,你甚至闻不到任何悲伤的气息。大批前来的救援队伍、事故调查人员、警察、慰问的官员与蜂拥而至的记者,让它变得拥挤。这里上一次的热闹是去年10月20日举办的锦橙文化节。

  尽管有超过4万名的灾民分散在这里,开县县城的生活仍在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这座小城的中心地带,刘伯承元帅纪念馆前的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跳舞,背景音乐是张艾嘉的《爱的代价》。离广场不到150米是开县人民医院,它既是受伤者主要的治疗场所,也是15个临时安置点之一。“这是我们碰到的最大一次挑战”,人民医院一位28岁、面貌颇似万梓良的年轻医生说。在光线惨白、墙壁上的绿漆已经脱落的走廊里,睡满了病人,家属们围聚在其周围。

  他们都渴望表达,在过去的三天中,他们一直在彼此交流自己的见闻,当外来者到来时,他们则毫不犹豫地与你分享自己的遭遇。他们是典型的农民,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大多数人神情疲惫,但讲起话时却兴致盎然。他们讲了成千上万的事情,都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尽管其中大部分都是雷同的。

  比起大多数难民,陈明忠的思路与表达都更为清晰。自从1966年从万县卫生学校毕业起,他就成为了高桥镇的乡村医生,他是这个拥有3.2万人口小镇上惟一的医生。从第一次接诊挣到的5分钱至今,他在镇上已拥有一家九间房的诊所。陈明忠身材矮小,头发稀疏而整齐地往后梳着,穿一件黑色的短大衣,当他说话时,很多人围绕在他周围倾听。

  陈明忠神情镇定,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家人都还安全。“我从未那么害怕过。”53岁的陈明忠回忆起他与54岁的妻子廖木魁共同搀扶74岁的父亲陈方云在12月23日晚上的难忘经历。

  12月23日的夜晚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在过去的7个月里,高桥镇大多数村民习惯自己的周围多了一群身穿红色制服的工人,他们开着巨大得与崎岖的山路不协调的卡车,将大型钻井机器运进村中,然后日以继夜地开采天然气。“他们自己搭房子住,自己买菜做饭,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一位面色红润的中年妇女说。像绝大部分居民一样,她也不知道中石油是一家怎样的公司,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又和镇政府有着哪些关系。

  但从12月23日晚21点55分开始,他们的生活与这些外来者发生了联系。在高桥镇发现的最富、日喷涌量超过200万立方米的罗家16号气井发生井喷,高浓度的硫化氢立刻弥漫在整个山间。陈明忠与他家人后来混合在超过1万人的逃离队伍中,在漆黑的夜晚,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他们一家被裹挟在难闻的气味与慌乱的群众之中。

  “整整一天一夜,我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东西。”陈明忠努力向我们再现当时恐怖的场景。他说很多人都试图跳上途经的任何车辆,但更多人只能依靠步行。从高桥镇到开县县城的距离大约是53公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崎岖的山路,只有越野车、卡车和镇上人钟爱的摩托车才能够相对颠簸地通过这里。在12月28日上午,我们走上这段路时,才依稀地体会到那个夜晚上演的悲剧性一幕。在狭窄与泥泞的道路上,人群淹没了道路的每一个角落,莫名的恐惧感将他们紧紧抓住。

  这次采访变成了一次奇怪的旅程。我们在12月26日的清晨知道了这一消息。在《纽约时报》的网站上,那幅著名的两眼毁坏的儿童的悲惨神情富有表现力地说明,这是一场多么令人震惊的灾难,死亡的人数当时是191名。如同中国很多地方的灾难一样,更确切的消息总是姗姗来迟,一直到12月25日晚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井喷都只是一桩地方事件,死亡人数只有4人。但紧接着,它开始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只有几天后的伊朗大地震能够分散人们对它的注意力。我们被现场的新闻图片所震慑,并在飞往重庆的飞机上反复将之想象成又一桩重庆式的灾难,就好比 1999年1月4日的綦江县彩虹桥、2002年12月18日早晨长江重庆长寿段的撞船事故。总之,这是一座受伤的城市的另一个伤口。

  但是,我们走过重庆的解放碑时,开始意识到灾难多么容易被淹没在巨大人群之中,它与同我们一起吃火锅的重庆年轻人的距离如此遥远。当我们来到开县时,这种感觉加深了,通过媒体获得的对灾难的震撼感几乎荡然无存。我们的同行奔跑在这所小县城里,寻找每一位官员、每一辆可以带他们到达出事地点的车辆,并尽量多地与难民和医生交谈。我清楚地知道他们在生产那些震撼我们的新闻作品,但当置身其中时,忙碌抵消了其他一切感受。

  当我们在12月28日中午11点真正到达山坡上的高桥镇时,情感再度发生改变。在镇上主要的街道上充斥了各种车辆,医生与救护人员或闲散或忙碌地站满了街道,一些工作人员继续忙于消毒。源于心理作用,我们仿佛又闻到了硫化氢的味道。中国的小镇总是千篇一律:一条主要的街道,街道两旁是破旧的、两层的房屋,康佳彩霸等国产品牌的广告偶尔出现在一两家商铺门前,在一些房屋的山墙上刷着中国移动呆板的广告。但像很多南方小镇一样,在粗陋的人造景观之外,这里的自然景观相当迷人——一条小河流过小镇,周围青山绿水。但是,镇上却没有居民。尽管在12月27日上午压井工程通过电视向全世界直播,已证明灾难恶魔被压制,但难民仍还未回到家。在一些人家的阳台上,孤零零地在风中晃动的袜子证明它的主人走时多么匆忙。

  在由镇上到罗家16号井的路上,我们碰到了40岁的村民张世辉。他一直在周围的镇上打工,这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回来。他向我们借电话,以告诉远方的亲人,他的哪些家人已经死亡,通知他们来做最后的告别。他指着山坡上的一处房子说,他哥哥一家人全部死亡,尸体还没动过,而政府还不知道。“要是他们住在主路上,可能就会跑掉,但他们住得有点偏,再加上觉悟不高……”张世辉出人意料地冷静,尽管他14口人的一大家子已有8人死亡,包括他的妻子与儿子。他的声音有点尖细却很平稳,我们分不清是他已被巨大震惊所麻木,还是过度的焦虑所致。他和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是为了借电话不断通知在各处的亲人前来见死去的人最后一面。

  此刻,在事故地点罗家井16号的门口,身穿红色制服的中石油工人正三五成群、略显不安地站在院子的门口,他们不愿意与任何身上佩戴着记者证的人交谈。昨天在电视画面中看到的压井成功的喜悦感,似乎荡然无存。发生事故的罗家16号井与14号、15号井在同一个院子中,拥有上百亿资产的中国最大的能源公司中石油为这个“国家科技重点工程”修了围墙,并在墙上写下了“建一项工程,树一座丰碑”的标语,据说这项投资已超过了3000万元。围墙之外是两个漂亮的小池塘与一片竹林,它们与巨大的、被熏黑的开采机器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而在不远处,一个中石油工人正站在小溪边,他红色的制服与清澈的河水构成一幅矛盾的画面。

  关于这项事故的调查仍在继续,而中石油的总经理马富才也终于做出了道歉,保险公司也已经开始调查,并准备给予赔偿,灾难核心区的高桥镇第一批1000名居民也已回迁……陈明忠对于政府的救援工作表示满意,但他对于出事之前政府没有对居民做出任何说明不满,“他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出了事应该怎么做,应该向哪里转移。”而这也造成了张世辉对自己家人死亡原因反复强调“他们的觉悟不够高”。但是,谁能够保证灾难不再发生?陈明忠对此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小镇,但是又对未来生活缺乏安全感。更为严酷的考验出现在张世辉的身上,他主要的亲人都已离去,他将继续在此生活下去吗?空荡荡的房间将不断提醒他往日的幸福。当我们问及他对于曾经相安无事的开采队的看法时,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回答简洁悲壮:“我打他们的心都有了。”但谁都清楚,中石油的工作仍将继续。“这是一口富矿”,一位化工部的调查人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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