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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20 本报记者 高友清 林玉
资金链断裂的危机正在袭击天发集团。
1988年，当天发集团的董事长龚家龙筹备成立“湖北省荆州地区生产生活资料产品经销公司”时，并没有想到，这个100多万元资金起家的企业，将在若干年后，成为拥有70多亿元资产、近万名职工、中国第三张成品油批发牌照的企业帝国，成为中国长江中游农业和石油业“巨鳄”。
但是一场深刻的危机正在袭向天发帝国，这个企业到底最终是民营还是国有，正在成为摆在天发集团和湖北荆州市面前的一个难题。
骨干企业要独立 资金链发生断缺
天发旗下的三大骨干企业纷纷闹“独立”，工商银行开始追讨债务，一系列迹象表明，湖北企业巨头天发集团，正在陷入一场空前严峻的危机之中。
拥有1000多名职工的湖北著名企业活力28集团的职工，由于激烈反对针对该企业的改制方案，要求政府出面让活力28脱离天发集团。今年10月，荆州市一副市长在市政府召开了由政府主要部门领导，天发集团领导，和活力28集团职工代表参加的座谈会，初步作出决定：政府考虑让活力28脱离天发。
“祸不单行”，活力28“独立”余音未了，天发旗下的另一骨干企业，上市公司天颐科技(600703)(相关,行情,个股论坛)被荆州市政府强行收回。天发集团在这个企业中拥有的45.43%的股份，悉数被无偿划转至荆州市国有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记者11月上旬到荆州采访时，发现这两个企业目前都处于停产和半停产状态，听不到机器的轰鸣，看不到车辆来往运输货物。
拥有我国最先进的造纸设备的帅伦纸业也是天发的骨干企业，目前也处于停产边缘。记者12月16日到该企业采访时发现，厂门附近静悄悄，看不到生产繁忙的景象。驱车深入后，才见到有拖纸的一、二台车辆，但装车的纸张包装上印的是“武汉龙鸣纸业”字样，而不是“帅伦纸业”。一问才知，厂区内大纸机已租给河南人经营，生产的纸张上印的是河南人办的公司名称。
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与天发有着10多年合作关系的天发的最大债主中国工商银行，终于对天发拖欠本息无法归还失去了耐心，一纸诉状要将天发送上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被告席。
由此，天发资金链濒临断裂的传闻得到了证实。由于还款能力受到严重质疑，天发在各个银行续贷都受到了阻碍。庞大的天发帝国，竟然到了连收购农民的油菜籽的钱，都难以悉数支付的地步。
天发集团目前的债务总额大概为20多亿元，其中仅中国工商荆州市支行，就有10亿元。工商银行荆州支行办公室副主任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多年来，天发和工行的合作一直是好的。但是从去年起，出现了天发拖欠问题。他认为天发当前的还款困难，主要是资金链断裂造成，企业的发展还是很有希望的。
家族制经营导致管理危机
然而，天发危机，不仅体现在资金运转上，深层次的问题还是管理危机和人才的危机。
即使是企业规模如此巨大，天发仍然无法摆脱小农意识的“家族制”管理方式。龚家龙的不少子女亲友均在天发主要部门任职。
由于天发下属企业多是兼并重组来的，由天发委派的管理层，却多数不懂经营管理，对现代市场竞争的规律也似乎并不熟悉。企业经营不善，就频繁更换负责人，活力28在5年里竟然更换了3任董事长，5任总经理。上市公司天颐科技2年里换了4任董事长。人员更换频繁，导致企业经营状况不好，骨干人才也随之流失。
荆州市政府一位官员认为，“老龚为天发，为荆州的发展确实做了巨大的贡献；但是，现在的天发已经不是当初的一个小企业，而是一个十分庞大的企业集团，在整个荆州的位置举足轻重。实事求是地说，天发现在的管理模式并没有相应地现代化。”
人员任用出现问题，加上天发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战略管理思路，直接导致其战线过长。这些问题在2003年后变得更加尖锐和迫切。
2003年，天发得到了国家商务部颁发的期待已久的成品油批发牌照，从而成为我国第三大成品油零售和批发商。年底，又获得了原油进出口经营的牌照，从而成为我国非国营贸易进口原油的主要企业之一。由于石油贸易的高利润和垄断的特点，这三块牌照，就等于是天发赢利的通行证。当年，其属下的上市公司湖北天发就摘掉了ST的帽子，全年实现赢利。
为了迅速扩大其生产能力，天发对其石油业务进行了整体规划。天发石油(000670)(相关,行情,个股论坛)公司计划将在未来五年内，使“天发石油”稳步发展成为中国成品油经营第三大品牌，并在10至15年内成为年销售过1000亿元、利税过100亿元的特大型企业。如此宏大的发展前景，显然依靠现有的天发的资金链和管理层人才，是很难实现的。
天发和荆州：谁也离不了谁
近年来，由于荆州经济发展相对落后，天发集团在荆州的地位就更为举足轻重。
首先，天发是荆州国有企业改革的主要“出口”之一。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天发在荆州迅速崛起以来，荆州国企相继进入低潮。把大中型国企划转或者卖给天发，是当时的荆州市领导坚持的一条重要国企改革思路。从1997年开始，荆州先后将荆州造纸厂（现属帅伦纸业），江陵造纸厂、荆州市第一木材总公司、市化建总公司、市金属材料总公司、荆州市畜牧良种场、荆州市物业发展总公司、中南木材实业总公司、上市公司活力28的国有股权以及活力28集团等国有企业划归或者转卖给天发。
荆州市政府和天发集团的相关官员，在接受采访时都表示，上述兼并行为大多数是为了国企解困，并没有严格按照相应的产权交易程序，也没有进行相应的企业体制变革。天发集团认为，政府是将“包袱”甩给了天发；而政府则认为，政府在（划）给天发这些效益不好的国企同时，也给了天发大量的有形和无形资产，这些资产基本上是以零代价或者极低的价格给天发的，天发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双方都认为是“对方占了便宜”。
以活力28集团为例。当时天发兼并活力28，只是购买了其上市公司的国有股，约占总股本的45%，按照国家规定，天发要以5900万元的价格用现金购买。由于天发成为活力28的最大股东，荆州市政府同时又将活力28集团公司也划转给天发集团。然而，在其后的交易中，很多人反映天发并没有如数向政府交纳其应该交纳的5900万元。荆州市国资委一官员在记者反复追问下，终于证实了这点。虽然这位官员不肯透露最终天发交了多少钱。但天发极有可能只用很少的成本，不但从政府手里买到了一个上市公司的“壳”，而且获得了大量的有形和无形资产。
其次，天发是解决荆州农业和农民问题的重要支柱企业之一。天发集团下属有天颐科技、天荣农业等大型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这两个企业所联系的农民目前就超过了100万户。天颐科技和天荣农业的一系列重点农业产业化项目，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支持。可以说，这是这百万户农民增收的主要渠道，也是荆州农业现代化的主要模式。如果这两家公司出现了大的问题，那么整个荆州农业的稳定，农民的增收，就会出现问题。
再者，天发是荆州甚至是湖北金融稳定的“堡垒”。天发集团的债务总额，已经达到了20多亿元。如果这20多亿元能正常还本付息，那么银行对荆州的支持就会继续加大力度，荆州发展就能获得宝贵的资金支持；反之，如果这20多亿元成了不良债务，那么整个荆州地区企业在金融机构的信用等级可能就要受到影响，荆州发展就会面临资金困境。
由此看来，荆州市政府和天发集团，早就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离开政府，天发不可能发展这么快，而且其下一步发展的很多问题根本就无从解决；离开天发，荆州的发展和稳定就要受到很大的负面影响。因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双方的关系一直出奇的“融洽”。
金融困境结束荆州和天发“蜜月期”
但是，上述融洽状况到了2004年出现了变化。天发的资金问题引发了政府对天发下一步发展前途的忧虑。由于天发在荆州的地位过于重要，如果像其它地方的企业帝国一样，在某一个早晨突然轰然坍塌，无论对荆州和湖北，都是一个灾难。
荆州政府做的第一件事是收回天颐科技。今年10月，荆州市政府决定收回天发所持有的天颐科技的“国有法人股”，转由即将成立的荆州市国有投资公司持有，目前暂时由荆州市国资委管理。11月份，记者赴天颐科技采访的时候，天颐科技的管理层已经易人。
荆州市政府一位官员私下向记者表示，在天发的资金危机难以迅速解决的情况下，将天颐科技从天发中“拉”出来，似乎是惟一的选择。
对于市政府收回天颐科技，天发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吴俭表示了不理解。他认为天发的困难是暂时的，天颐科技是天发通过资产置换以两亿元的代价得到的，政府说收回就收回，是不对的。而市政府国资委主任则对记者说，天发不过是代表政府持有天颐科技的40%多的股份，这部分股份当初转让给天发的时候，财政部有关文件就明确认定其仍然是“国有法人股”。既然是国有法人股，政府就有权确定其管理者。政府收回天颐科技，从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政府在收回天颐科技的同时，也全力帮助天发解决金融困境。由于荆州市政府主要领导亲自做工作，工商银行已经从省高院撤诉，同意再给天发机会。12月16日，工行湖北省分行法律事务部副总经理左明浩向记者介绍，目前工行跟湖北和荆州省市两级政府都在协商解决天发的债务问题，现在谈判已经进入了关键时刻。
从上面政府与天发集团的纠纷可以地看出一个问题，到底天发是什么性质的企业成为纠纷重点。如果不是国有企业，怎么能多次代表国家行使国有股权的管理，国家也多次将各类资产划转到天发？如果是国有企业，为何政府多年来一直没有实现对这个企业的有效管理，为何在很多正式文件中，将天发宣称为“民营企业”？
天发到底该姓“国”还是姓“民”
有三个关键的事件，清楚地表明天发是个民营企业。
其一，今年12月11日，由民营企业组成的全国工商联的石油商会在京正式成立。该商会长和发起人，就是天发集团董事长龚家龙，他向媒体表示，“我们就是想通过这个平台，向政府有关部门发出非国有石油企业的声音。”
其二，2002年，天发以民营企业的身份，向商务部申请“非国营贸易”从事石油业务的申请。到2003年9月下旬，商务部正式批准天发集团以民营企业身份从事成品油的批发业务，这是我国除了中石油和中石化之外的第三张成品油经营牌照。
其三，2004年，湖北省政府下发了《关于实施改革与发展“三个三工程”的意见（鄂政发〔2004〕17号文）》，其中指出，“在推进国有经济战略性结构调整方面，一批大型国有企业成为混合所有制企业，一批国有骨干企业转制为民营企业，一批民营企业培育成为湖北经济发展的排头兵”，而在民营排头兵企业的名单中，湖北天发实业集团公司的名字赫然其中。
一个是国家商务部的文件，一个是省政府的文件，一个是全国工商联的组织的牵头者，这些都清楚地说明，天发是个民营企业，似乎天发的“性别”问题搞清楚了。可实际上，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同样的来自荆州市政府的一些事实，证明天发是国有企业。
其一，是政府多次将国有资产和国有企业“无偿”划转给天发集团。如果天发是非国有企业，那么政府将国有资产无偿送给天发，就是在犯错误；只有国有资产之间，才存在所谓的划转问题。活力28集团公司等原荆州国企，就是这样被天发管理的。
其二，是天发持有天颐科技——也就是原来的活力28的股份，是国有法人股。如果天发是民营企业，那么其持有国有法人股，就牵涉到相关的利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只有国有企业，才能持有国有法人股，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
其三，是天发集团公司总部今年进行了部分职工的身份“置换”的改制，改制后这些职工不再是国有企业职工身份，变成了“社会人”。如果不是国有企业，谈何身份变更呢？
初步认定天发为“国有控股企业”
11月初，记者采访荆州市国资委负责人的时候，他向记者表示，为了给天发集团“定性”，他们已经对天发集团的每个子公司进行了清产核资，并对其集团公司的渊源进行了慎重的调查研究。种种情况来看，他认为，初步结论是天发应该算国有控股企业。
此前，荆州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市政府副秘书长卫平也向记者表示：根据调查，政府拟初步将天发定性为国有控股企业。
那么，将企业定性为国有控股，依据是什么呢？这还要回到10多年前，天发集团创办的初期。
下面的资料，来源于天发实业集团2004年11月30日的官方网站：
1988年5月8日 湖北省荆州地区生产生活资料产品经销公司成立。
1989年11月 创办海南龙海石油液化气公司荆州储运站。
1990年8月 海口气站竣工投产。
1991年3月 海南龙海石油液化气公司批准立项。6月，荆州地区行署为清理原龙海实业有限公司，将龙海实业有限公司分为龙海实业有限公司和龙海石油液化气公司。龙海总公司划归龙海实业有限公司，隶属地区外贸局。液化气公司、荆州储气站等划归龙海液化气公司，隶属地区物资局。9月，荆州地区龙海石油液化气公司更名为“荆州地区物资开发公司”。
1992年8月 经省体改委〔92〕6号文件批准，公司名称由“荆州地区物资开发公司”变更为湖北天发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1993年3月 荆州地区物资开发公司正式更名为“湖北天发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上述历史表明，在1991年3月以前，天发的前身是荆州地区物资局在海南的窗口企业“海南龙海实业公司”，该公司的创办人，就是现天发集团董事长龚家龙。到了1991年的9月，该公司才改名为“荆州地区物资开发公司”，隶属于荆州地区物资局。到了1993年3月，公司才正式改名为：天发企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这说明天发在创办初期，一直是当地物资局的下属企业。
仅仅是“隶属于”物资局，还不足于说明这个企业就是国有企业。还要看政府到底是否在该企业投资。在这个方面，荆州市国资委副主任坚定地对记者说，“虽然最后将天发定性为什么企业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是天发最初确实是物资局投资了200万，并将一个小企业的土地等资产交给其经营所产生的。这点经过我们的调查，已经确凿无疑。”这就是说，天发在创办初期，是政府投资的。
由此可见，虽然10多年来，政府没有对天发按照像其他国有企业一样实行细致的管理，但是天发是国家投资的，应该是国家所属的企业。“至于民营企业的说法，是天发自身为了获得更多的政策优惠，采取的一种宣传措施罢了”，荆州市一位官员对记者说。
那么，天发自身如何看待对自己的定性呢？记者多次联系了天发集团的创始人龚家龙，并多次与天发总部联系，都没有得到回复。不过，该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吴俭的话也许有代表性，他说：“如果政府将天发定性为国有企业，那么我们集团现在有8000多名职工，这些职工就是国有企业的职工，就需要转换其身份进行改制，大致需要资金两亿多元。这笔钱，要政府拿出来。”
（ 责任编辑：紫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