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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武汉副市长袁善腊:“我感到很心寒”

来源:南方周末
东星航空破产案中,我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是我个人有什么失误,但最后是我一个人承担了最大的压力,很心寒。这件事促使我下决心,坚决辞职。

  2014年2月17日,出狱半年的原东星航空总裁、曾经的湖北首富兰世立接受媒体专访,将东星航空破产案以及和武汉官员、公司的恩怨再次摆到台前。

  2011年9月,武汉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袁善腊遭身在狱中的东星航空总裁兰世立实名举报。举报称,曾主持东星航空破产案的袁涉嫌挪用公款、索贿等6个问题。

  当年12月,湖北省纪委宣布,经调查袁不存在兰举报的问题。不足半月,袁辞去所有党政职务,从副市长的职务上“裸退”。

  东星航空破产事件发生后,南方周末记者及其他媒体多次采访东星集团高管、兰世立家人、武汉官方新闻发言人等进行报道,但袁善腊一直没有露面。2014年2月18、19日,袁善腊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采访,谈及被举报事件和其间的官商关系。

  问及经历东星风波后对政商关系是否有反思,袁善腊只是说,“政府还是应该大力扶植民营企业”。

  省纪委对我的调查穷尽一切

  南方周末:

  兰世立最近又跟媒体提到了你。

  袁善腊:

  看到了。每次东星的相关案件快要开庭了,他都要炒作一番,给法院施加压力,这已经成了他的一贯套路。

  南方周末:

  兰世立的大哥曾告诉我,你和兰世立过去关系不错,他父亲去世时你还去送过花圈。处置东星航空破产案,你只是武汉市政府的代表,为什么兰世立会针对你一个人呢?

  袁善腊:

  我跟兰世立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我原来在武汉市东湖开发区任主任,兰世立的企业最早就在东湖开发区,所以认识很早。送花圈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但我本人肯定没去。

  他对我所谓“实名举报”,实际是针对东星航空破产案的一起典型的报复、诬陷和诽谤案。时机合适了,我会考虑起诉他。

  网络举报发生后,我其实很意外,没有想到兰世立会这么诽谤和诬陷我。后来我了解,当时东星航空破产的案子即将在广州中院开庭,有人建议,只要主持处置东星航空破产案的政府官员有贪腐行为,法院就可能认定由这个官员作为政府代表做出的破产决定是有瑕疵的,还有可能扭转东星航空破产的局面。

  南方周末: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湖北省纪委公布的兰世立举报你的调查结论的措辞?

  袁善腊:

  注意到了,当然,我希望调查结论能理直气壮、明确是针对东星航空破产案的报复诬陷就更好。

  事实上,兰世立举报我的当晚,我就起草了一份声明准备回应。我主张回应强硬一些,但也有领导建议温和一些。即便如此,到了晚上11点,我还是接到通知,上级领导考虑到网络事件的敏感性,回应声明不发布了。

  南方周末:

  湖北省纪委在调查结论里说,“袁善腊不存在兰世立举报的违纪违法问题”,这个措辞可能被解读为你袁善腊虽然没有兰世立说的那些问题,但不排除可能存在其他问题。

  袁善腊:

  调查结论出来后,省纪委的领导跟我面谈了一次,他告诉我:老袁,对你的这一次调查是穷尽一切方面。省纪委查了我的家产,包括房产、银行存款等等,不是只查了兰世立举报的6条,最后结论是我没有问题。

  举报事件坚定了裸退决心

  南方周末:

  有媒体问过你,58岁辞去一切党政职务是否跟举报有关,你好像否认了。

  袁善腊:

  我做了12年副市长,经历了三届政府,属于超期服役。按照正常的人事制度,也不能继续干了。当常务副市长,没有白天黑夜,压力很大,我身体也不好,慢性支气管炎和慢性肠炎,很痛苦,消炎药对我都没有作用了。给我看病的同济医院的医生说,我是在玩命。

  2011年6月,我就向省市领导提出了完全退休的想法。当时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说,你要慎重考虑。3个月后,才发生兰世立举报的事情。所以,我确实早就做好了退休的打算,只不过当时还没有完全下决心。

  按常规,我最可能去市人大,但是会占用一个厅级干部的位置。这样,其他干部也上不去。所以,干脆直接退休。

  南方周末:

  你这个级别的干部在这个年龄裸退,在官场十分罕见。以我对官场的观察,还是不太能相信与举报无关。

  袁善腊:

  兰世立的诬陷,伤害了很多人,家人和家庭也受到了伤害。我曾对一家媒体说过,对一个没有经过任何核实的所谓举报附和、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公民进行无端辱骂,这是对公务员公信力的挑战,也是对法治公信力的挑战,也是对网络媒体公信力的挑战。

  出于服从大局的考虑,我一直不能出来理直气壮地说话。但是,在东星航空破产案中,我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是我个人有什么失误,但是最后是我一个人承担了最大的压力,很心寒。这件事,促使我下决心,坚决辞职。

  南方周末:

  我多次联系武汉市委有关部门和你的秘书,提出采访你,但一直没成功。你现在在干什么?

  袁善腊:

  当时确实考虑很多因素,压力很大。但是,作为我个人来说,这些事情应该说清楚,不能总是兰世立一个人在那里说,真相总有一天要全部呈现出来。最近,很多朋友打电话发短信支持我站出来。

  退休后,我到了老区促进会,很轻松。这两年,身体好多了。

  政府仍有用政策代替法规的行为

  南方周末:

  曾给兰世立做过副总的马格胜告诉我,湖北省和武汉市的主要领导对东星航空帮助都很大,你还亲自帮他跑了航线?

  袁善腊:

  没有省领导的支持,东星航空组建不起来。当时,国内成立了好几家民营航空公司,省市领导觉得武汉作为华中交通枢纽能有一个民营航空公司是件好事。现在来看,这个决策也没错。不过,我没帮东星跑过航线,而是在东星出现危机后才介入处置。

  东星航空成立的那天,我接到通知,让我代表市政府去参加仪式。我当时就问:兰世立能搞航空?我为什么怀疑,因为他的企业是从我的辖区发展起来的,我知道他没有那个实力。

  但是,既然上面批了,我们就只能帮助他做好。后来,有好几个领导跟我说:要出事的。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帮他完善。

  南方周末:

  据我调查,湖北省有关领导曾公开批评过兰世立。得罪了省领导,是不是东星航空垮掉的原因?

  袁善腊:

  在一次民营企业论坛上,兰世立说湖北环境不好。省领导很生气,当场批评了他。但是,东星航空出现危机是因为他不懂航空业,自己管理出了问题。比如在处置破产问题时我们就发现,兰世立租飞机的费用就比别的公司租得贵很多。为了规模,澳门、香港航班有时一趟只有三五个客人,但兰世立要求每天必须飞一班。

  南方周末:

  兰世立说是你要弄垮东星航空?

  袁善腊:

  东星航空出现危机后,我一直主张重组而不是破产。2008年上半年,东星航空公司长期拖欠航油费,此外还长期拖欠民航建设基金,民航总局因此停飞了东星航空公司武汉到上海的航线。

  当时奥运会召开在即,考虑到航空安全及对武汉市投资环境的声誉影响,我出面找东湖开发区两家企业借了9000万给东星用于支付民航建设基金。事后,一位领导当面批评我:谁给你的这个权力去借钱,你向谁汇报过?

  我一直主张扶持民营企业,在东湖开发区任职时就提出:鼓励冒险,宽容失败。

  南方周末:

  也有人说你帮过兰世立处理了一些违规问题。

  袁善腊:

  2008年,兰世立曾经因为涉嫌诈骗,被沈阳市公安局抓过。当时,为了保证东星航空的稳定,我出面协调,让兰世立还了对方的钱,没有按诈骗罪处置。

  南方周末:

  武汉市为什么对一家民营企业是否该破产的问题上花这么大精力?正如有人质疑在东星航空这件事情上武汉市政府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袁善腊:

  总有人说兰世立是富豪,那是炒作出来的。我看到兰世立说,他有那么多架飞机,值多少亿多少亿,但那些飞机不是他的,是他租的。拖欠航油费、建设基金,到处是债。

  2008年12月起,东星航空停发了飞行员、乘务员的飞行小时费,2009年1月停发全体员工工资,危机全面爆发,这就涉及航空安全,航空安全就是政府的责任。也正是因为涉及航空安全,兰世立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政府肯定会管,后来才试图借此绑架地方政府。所以,政府必须要介入,最后也做到了平稳处置完了整个破产。

  兰世立是近年来湖北各级法院被起诉案件最多的一个人。东星航空破产案,和美国安然公司、雷曼公司破产一样,都属于市场经济中一个很正常的事件。当然,对因诚信问题导致企业破产的,会受到社会谴责,而兰世立在网络上成了“英雄”,不可思议。

  南方周末:

  兰世立前几天说,东星航空破产后,武汉出境游费用涨了很多倍。我个人感受,东星航空存在的时候机票便宜很多。

  袁善腊:

  东星航空的低价,是违背市场规律的,属于恶意竞争。东星挖飞行员,比别人贵,租用的飞机比别人费用高,机票的价格却比别的航空公司低很多,结果最后连飞行员工资都发不出来。

  南方周末:

  不管你们自己觉得最后处置得多么好,但多少给武汉的形象和投资环境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事隔两年,你们反思过如何把握政商关系吗?

  袁善腊:

  这个问题曾有人问过我。我还是那个态度:政府还是要大力扶持民营企业,但要注意规范,按照法制办事。我们从计划经济时代过渡到市场经济,还有用政策代替法规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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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UF005) 原标题:原武汉副市长袁善腊:“我感到很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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