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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珥:贸易顺差也似刀

来源:搜狐财经 作者:雪珥

  (专供搜狐财经稿件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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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敢相信,导致清帝国盛世吃饭难的一大问题,居然是看似颇为“正能量”的贸易顺差。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来访的英国使团不仅发现了大清国以粮食价格为核心的物价畸高(参阅本专栏《盛世为何吃饭难》),而且,也发现了这种高物价背后的主要原因之一:那就是贸易顺差导致的大量白银的流入。

  英国特使马嘎尔尼(Lord Macartney)的副使斯当东(Sir George Staunton),在其回忆录《英使谒见乾隆纪实》(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中说:“最近一个世纪以来,大量白银从欧洲流入中国,因此中国物价显著提高。”

  对于物价上涨的原因,时人及后人多从粮食收成、人口增长进行分析,而斯当东却独出心裁地找到了白银过度流入的新角度。不幸的是,他的分析的确在理:被后世当作盛世标志的贸易顺差,不仅对普通民众的生活并无改善,相反倒是推动了物价的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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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百年,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对华贸易都呈三角形。欧洲以英国为主,将工业品运往印度,再将印度商品——最初是棉花、而后是鸦片——运往中国,之后将中国的茶叶和丝绸运往欧洲,三角对冲之后的依然存在的巨大逆差,则直接用白银输往中国填补。美洲对华贸易则是另一种三角:美洲的产品运往欧洲销售,获取白银后运回美洲,再运到中国购买茶叶、丝绸等;或者,在欧洲获取白银后直接开到中国采购。

  根据东印度公司的记载显示,在1710-1759 年的50 年间, 英国向东方(包括中、印)出口的货物,价值仅为924万8306英镑,而运送的金银则高达2683万3614英镑,如此方能抵消进口货物的价值,贸易逆差高达290%。

  另据该公司的资料,在1708-1757年的50年间,其因贸易逆差而向中国运送了650万镑的白银,而在1776-1791年中有具体数量记载的15年,其又运送了367万镑的白银。仅此两项,在65年间仅英国东印度公司一家就输入了1017万镑,年均15.65万镑,折合63万银元。

  如再加上来自其他欧洲国家及美国的逆差白银流入,根据美国汉学家、大清国海关高级干部马士(H.B.Morse)在《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中估算,从1700-1830年的130年内,仅广州一个口岸流入白银综述在9千万到1亿镑,年均77万镑、折合308万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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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填补贸易逆差,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摆在英国政府面前的难题。用印度产品对冲中国产品,就成为英国官方的第一思路。1787年英国政府给第一次派往中国的使臣卡思卡特(Lord Cathcart)发布了训令:“要注意到我们在印度领地的繁荣,要改进该地的产品和制品在中华帝国的销路,同时,要使出售这种产品的贷款足以供应现在每年达130万镑以上的欧洲回程投资所需。”

  这种能够打开中国大门的印度产品,最初是棉花。1740年,为了弥补中英贸易的巨大逆差,东印度公司试着向中国输出了1116 担印度棉花,结果大受欢迎,此后便不断增长。但是,中国本身就是产棉大国,进口印度棉花,只是为了弥补产量的缺口,因此,印度棉花出口到中国市场的增长空间极为有限,而且行情受到中国本土棉花收成的巨大影响,波动巨大,有一年的波动幅度居然高达33%。这大大制约了印度棉花对中英贸易逆差的平衡作用。

  尽管如此,在这个正在成型的中-英-印三角贸易圈中,中国对印度商品的需求大大超过了印度对中国商品的需求,这令印度在中印贸易中迅速获得了顺差,但这个顺差实在过于渺小,难以抵消中英贸易的巨大逆差。

  英国人想出了第二种方式——金融。在中-英-印三角圈中,他们建立了一套金融体系,采用循环汇兑的方式,尽量减少了从英国直接向中国支付现银的比例。根据记载,到1783 年, 输入广州的白银总量272 万两中,从英国直接输送的不到1 %。但是,包括印度殖民地在内的大英帝国,与中华帝国的贸易依然是逆差,这个现象直到鸦片战争后还继续了很多年——而并非国人通常理解的,鸦片战争后英国就取得了顺差。在平衡贸易逆差中,印度的棉花显然还是太软了,英国迫切需要一个“硬”东西。一个远比棉花更为可靠、有力的贸易平衡工具出现了:那就是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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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天朝的货币,无论是银两还是制钱,都因为制作工艺粗糙、成色不一,在交易中需经过复杂的兑换,远远不如机器铸造的西方银元,更便于使用和流通。因此,那些来自西方的巨额银元,虽然含银量其实低于中国本土的银两,“价虽浮而人乐用”,直接进入了大清国的流通渠道。

  清代从开国到乾隆朝,货币的总趋势是“银贱钱贵”——制钱因含铜,民间往往不顾禁令,将其融化后制作铜器,谋取暴利。官价1两白银可兑换1000文制钱,但实际上只能兑换800文左右,制钱升值约20%左右。随着民间私铸铜钱日渐泛滥,逐渐拉低了钱价。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银价开始攀升,24年后(1790年)首次突破1000文大关,白银开始扬眉吐气。

  依照常理,在巨量的外来白银加入流通之后,本应推动制钱的攀升,但实际上,一方面是私铸等造成制钱投放增速并不亚于白银投放的增速,另一方面是随着商品经济的日渐发达,官方及民间对白银的刚性需求大增——笨重、价低的制钱,只能用于民间的日常生活消费。

  在白银与制钱两种货币的供应同步激增后,天朝的物价自然开始起飞;而银贵钱贱的结果,又导致使用制钱的主力军——草根阶层,在购买力上更趋弱化,催化了贫富差距的扩大。草根阶层无法分享到盛世的红利,却承受着诸如物价飞涨的盛世成本,自乾隆末期开始,各地的群体性事件、甚至暴动开始层出不穷,成为与盛世极不和谐的一幕。

   (作者系独立学者,中国改革史、战略史研究者。著有《国运1909》、《帝国政改》、《李鸿章政改笔记》、《改革都有红利吗》等书。本文章系《罂粟花开》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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