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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与中央冲突升级 区域金融空洞化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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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丰 ] 来源:[ 南方周末 ]
  中西部的资金一江春水尽往东流,农村资金流向城市,使经济弱势地区越发资金饥渴,经济学者称之为区域金融空洞化———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张世伟黯然东南飞

  今年7月,沈阳商人张世伟决意南迁浙江,理由是“我可以在那里融到流动资金贷款”。

  张世伟拥有一家铝合金加工厂,去年销售额为1000万元,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张世伟却明显感觉日子越来越艰难———因为他缺钱。

  铝合金加工业对流动资金要求极高,业界通行的解决之道是向银行抵押贷款。但是张世伟吃了个大亏,去年花29万元买来的意大利原装设备,目前国内售价已跌去一半。在这种情况下,在当地银行抵押贷款已不划算。

  张世伟的客户主要分布在东三省,南迁浙江,必然导致运输成本及管理成本双双攀升———但张世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在一番求爷爷告奶奶之后,黯然东南飞。

  张世伟的难题显然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之所以慎贷,对民营企业不贷款或极少贷款,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地区不良贷款率高企。

  截至2001年末,东北三省4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不良贷款总额2655亿元,不良贷款率37.7%,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2.3个百分点,比国家规定的监管指标高出22.7个百分点,比国际警戒线高出27.7个百分点。

  有关人士认为,出于种种原因,这组数字还相当保守。

  这样的难题不只存在于东北,以河南洛阳中国银行为例,2001年在该市吸储80亿元,贷出50亿,存贷差额30亿———需要指出的是,在河南省市级分行中,这个存贷差额是最小的。

  对于这种现象,有关专家命名为区域金融空洞化。

  区域金融空洞凸显

  今年8月,中国银行国际金融研究所宗良博士公布了一份区域风险分析报告,报告认为,珠江三角洲地区是高增长高风险;沪浙及沿海中心城市是高增长低风险;华北、东北地区是低增长、高风险;西部地区是低增长、低风险。

  该结论依据的主要指标依次如下:信贷平均损失率、信贷资产相对不良率、不良资产增长率和区域信贷风险扩张系数。很显然,张世伟是从低增长、高风险的东北地区投奔至高增长、低风险的浙江。

  从1999年开始,四大行收缩战线,将县域经济体内的分支机构撤并掉10%至30%不等,接下来,四大行开始重整城市经济体内的区域布局。

  宗良对此表示担忧,因为如此一来,“那些不良资产比率奇高的地区,有可能形成贷款意义下的金融空洞”。

  日前,央行发布一份报告,认为不良贷款形成的原因如下:由于政策调整形成的占12%;企业管理不善形成的占29%;企业兼并破产悬空逃废债务形成的占14%;企业流动资金不足长期垫付形成的占6.9%;行政干预形成的占0.6%;其他原因形成的占5.7%。

  这组数字看起来令人乐观,因为行政干预所造成的问题远没有通常想象的那样高。

  换句话说,在放贷的风险控制上,四大行近年来成效卓著。

  但倒过来看,这个问题就变成因为银行过分强调风险控制,导致惜贷问题日益严重,使地方经济发展缺乏金融支持。

  即便是高增长、低风险区域,贷款流向也出现了极大差异,并不是每家企业阳光普照,而是中小企业贷款难。

  比如江苏,2000年全省新增贷款的45.3%贷给130家企业,但同时3.84万家中小企业贷款出现下降。全省贷款集中在南京、苏州、无锡三市,其他地区却大降。

  宗良因此向中国银行提出建议:东部沿海地区无疑是我行业务发展的重点,但也要适当考虑中西部的情况,不能一味强调公司的规模,应坚持以效益为中心开展业务。

  地方与中央的冲突

  金融空洞化的加速形成,使地方政府与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冲突不断升级。如果说以前还遮遮掩掩,那么现在已经摆在台面上来说事。

  中国工商银行宣传处汪振宁举例说,湖南邵阳市就是一个典型,市政府居然带头逃废金融债券。

  另一个例子是湖北襄樊市,近年来该市将1250家企业集中破产改制,甩掉以四大国有银行为主体的诸家金融机构近30亿元债务。

  在此之前,银行走上前台指责地方政府带头逃废债可以说非常罕见。

  宗良认为,那些为求短期政绩,逃脱银行债务的地方政府,会损失掉更多的地方信用,几个企业的债务逃脱了,更多企业的信用也被吃掉。

  除去逃债因素影响地方金融信用之外,四大行本身的信用统计也存在问题。

  由于种种原因,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内部数据库系统,尚没有达到以客户为中心,彼此之间,对于同一客户的信息是封闭的。

  听起来令人费解,因为相对于体制问题、政企不分问题,数据库系统的建立不应该太难。

  2001年,中国银行总行风险管理委员会否决了授信项目94个。拒绝率为21%,总行资产处置评审委员会否决了不合条件的呆账核销项目457笔,拒绝率为5.3%,总行采购评审委员会否决了57个采购项目,拒绝率为44%。

  但由于银行尚未建立起基于客户的统一的资信系统,现在风险分析存在于区域风险及大行业风险分析,甚至连大行业下的子行业的风险分析系统都没有。

  “央行在不断放松银根,但银行却一直在收紧放款。”一位业内人士说。

  据宗良介绍,中国银行正在进行内部统一数据库系统的建立,一旦成功,便可以在银行内部,操作以客户为中心的风险管理系统。

  那时,中国银行总行便可如美国花旗银行那样,基于对客户总公司(合并报表)的现金流量分析、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自行计算。

  分行可以向总行或其他分行购买授信额度。总行给某个客户评级授信后,确定一定金额的授信额度,分行如需要向该客户当地子公司或关联公司授信,不必再对客户评级授信,只需向总行购买(即总行划拨授信额度给分行使用,分行将业务收益的一部分划出。

  “这样可以缓解金融空洞区的进一步形成。”

  冲突成因

  为什么地方与银行之间的这种冲突被银行摆上台面?

  今年8月,中银国际香港上市,大大刺激了四大银行的上市冲动。事实上,金融保护期不到五年,四大银行希望在此前后完成上市。

  四大行顺利上市的前提是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8%,同时央行要求四大行不良贷款率在五年内降至15%。这显然是个艰巨的任务,目前四大行的不良贷款率平均为25%以上。

  “以现有的不良资产率,每年减2至3个百分点,五年内,减至15%不成问题,是银行自己可以解决的极限,剩下的15%,要靠政府来解决。”宗良说。

  另据年中全国行长会议后公布的数字,工行不良贷款率降幅1.78个百分点,建行1.71,中行为2.32.但这个成绩的取得,同时还得到了一个副产品:3.5万亿元的存贷差额。至2001年底,4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贷款为7万亿元,不良贷款为17656亿元,占25.37%。在不良贷款中,约有6000亿元将成为实际损失,占全部贷款的8%。

  为了快速压低不良贷款率,央行要求贷款以零风险为目标。

  商业银行大量资金没有投资渠道,由于实行了比较严格的“零坏账”政策,银行只能将大部分资金贷给大企业、购买债券,剩余资金大量滞留在商业银行或存入中央银行。

  2002年5月,央行虽然取消了“零坏账”的规定,但同时要求,个人贷款管理人员对任何拖欠还款的风险承担个人责任,从而给银行批准新的贷款造成了巨大障碍。

  在中国农业银行无锡分行一份《关于2002年第三季度主要经营指标的通知》显示,将总计十三项硬指标作为对下属分支机构的考核内容,其中一项为“一般及一般以下客户退出”额,逐季考核,比如说,对锡山支行的目标是,一般及以下客户退出1000万元,江阴支行退出1500万元等。

  取消“零坏账”的规定,央行本意是促进商业银行对中小企业的贷款,现在的情况很显然,当降低不良资产比例成为硬指标的时候,没有人再敢去冒那个险,况且,个人的收入也无法承担贷款损失的风险。

  在现有利率管制框架内,中国银行普遍实行的贷款标准是,注册资本1亿元以上;净资产1.5亿元以上;营业收入2亿元以上;销售收入平均在2亿元以上;净利润平均在3000万元以上,资产负债率在60%以上,净资产利润率连续3年增幅10%以上,日均存款额3000万美元以上,贷款或授信额1000万元以上。

  很显然,满足上述指标的企业,在国内尤其是金融空洞区内并不多。

  上海赛科事件的惨痛教训

  事实上,任何一个国家内部,区域经济发展不平衡是常态,银行贷款流向经济发达区域是合理的。

  但诸区域的经济发展一定要协调,如果失调,则不能说这个国家的经济是健康的。现在的难题就在这里:这些空洞区与发达区的差距正在拉大。

  四大行的地方行长们有四怕:一怕领导的8%资本充足率;二怕业务骨干出走;三怕大案;四怕企业转制。

  究其原因,在于银行体制改革,在地方难以推动。

  1998年5月,中央金融工作委员会成立,使中央银行和国有商业银行实行垂直领导,目的之一是使国有商业银行摆脱地方政府的干预。因为国有商业银行的经营,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地方政府。

  电力、公路、铁路、石油石化、城建、电信六大行业是目前国有商业银行梦寐以求的优质客户。

  “在经济转型期,在绝大部分区域内,各级政府仍扮演主导角色,要争到上述项目,非得同当地政府搞好关系不可。”宗良说。

  大面积金融空洞区的存在,还使四大行陷入一个狭小圈子的火拼之中。在这个圈里,跨国公司首当其冲。

  比如,与中国银行有业务关系的跨国公司在华投资企业共513家,其中仅4家出现不良贷款,外汇不良贷款余额147万美元,人民币不良贷款余额3229万元,不良贷款比率分别为0.22%和0.21%,远远低于同期中国银行不良贷款比率。

  而融资需求是跨国公司最首要的需求。多数跨国公司采取的是边投资、边融资的方式。以美国的跨国公司为例,许多跨国公司在投资时,自带20%左右的资金,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60%,在东道国融资20%。

  年初爆发的上海赛科事件,使中国银行界意识到,清汤寡水的艰难岁月真的可能提前来了。

  由英国BP公司与中石化合资的上海赛科石油化工公司融资18亿美元,单方提出“框架协议”,要求贷款利率降到人行规定的最低点,即在基准利率基础上下浮10%,商业银行此时也丧失讨价还价的能力,只能全盘照收,原因很简单,资金积压、过度竞争使然。

2002年8月22日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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