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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呐,这个卑鄙的无政府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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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伟 ] 来源:[ 万科周刊 ]

  关于中国社会向何处去的问题太惊人,不过我想,这仅仅是生活在中国的常识。

  说中国社会生活朝民主化、法制化和市场化演进并不需要肃穆地坐下来深思熟虑,说现在享受到的民主较之西单民主墙要强得多也不需要长篇大论纵古论今。一棵树在一天天坚韧地成长,这个事实和学者们瞑目沉思这棵树是否存在、发育何等迟缓的庄重姿态几乎无关,也和目前中国离西方国家的文明程度有多远无关。

  和毛时代乃至邓时代的中国相比,中国的进步显然是既不可能用理论也不可能用彼岸来否定的事实。说中国大势已不可扭转,是在开放背景下绝少有开倒车的可能性。什么是市场化?

  我感兴趣的是:市场化是否标志着知识分子的堕落?中国是否需要我们每个人都用自己是否有深重的社会责任感和纯洁的良知来激励他人?或者说,是否“仅独善其身是不够的,必须担负起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重任”?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什么是市场化?也许将它理解为人类合作秩序的自发扩展这样一个过程是比较贴切的。

  这包含了若干层意思:一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关系不局限于血缘姻亲,人有所长就会有分工,有分工就会相互依赖;二是人与人如何形成交往规则,无非是发乎内的道德,曰“诚”,以及止乎外的法制,曰“信”;三是道德和法制都是作为社会人无法逃离的,交朋友你可以看这个人是否道德情操很高尚,但和陌生人交往,甚至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交往,更可靠的显然是契约精神,个人行为规范必须合乎已经明示下来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不言而喻的内心道德律;四是只有个人能够选择和形成这样的规则,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为自己选择(其实也就是为他人选择),才形成了可以不断延伸的交往秩序。社会契约与个人选择

  看来,市场化必然会触及到法制化。换言之,市场可能是最莫名其妙的词汇,其实我们说市场化时,更多的是说相互交往中需要大家共同遵守的交往规则,这个规则能够保证大家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在权利上是平等的。但在义务上是不是平等就大可推敲了,否则有钱人也不会抱怨为什么他碰到的是累进的所得税,因此市场化的精髓就是法制化。

  市场从农村集贸市场、城市社区生活开始扩展,一定会要求把交往秩序明确下来,脱离了法制化的市场经济只能是句大话。

  当时接触到美国人研究中国农村经济时,发现他们居然开始画了许多图,显示农村集贸市场一个个是怎么分布的,而这些集贸市场又何等缺乏关联……始终不太了解这些老外为什么这么研究问题,其实不这么考察,中国农村就摆脱不了一圈圈向外扩展的私人关系,就长不出“私人契约”这个东西来。

  原谅我不过是肉身和肉肩,所以无法“铁肩担道义”。道德高尚,社会良心和纯粹的人之类,作为提高个人修养的东西是可敬的,但拿来作为衡量他人的标杆时,就会产生危险。既然只有人可以选择,并且自己的选择同时也就是为他人的选择,那么是不是需要道德仁义作为明示的交往规则呢?否!

  法制化和民主化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比如新加坡,法制化是很好的了,但远远谈不上民主化,这就在于个人选择时顾虑太多,人进行选择的根本理由就是大家的偏好十分不同,本着“他人即地狱”的悲观,我们需要限制“人生而自由却处处被套上枷锁”的浪漫,个人为自己选择的空间越大,那么集体选择所形成的“社会契约”就越简洁和越富有弹性,作为执行社会契约的政府的边界就越有限,这个社会契约给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就越可靠,这个社会的民主化程度就越高。

  在此时需要褒扬的,恰恰不是天下兴亡的责任感,因为为自己的偏好选择隐含地就是为他人的偏好选择,就是在引致一个为个人保持最大限度的、不妨害他人的社会契约的出现。或者说,民主化就是不断扩大“不妨害他人的自在生存的空间”,几乎就是“独善其身”的代名词!经济学者的角色误区

  如此则研究经济学的人与纯技术的研究人员没有什么不同,经济学者的研究对人们的思想观念、政府决策乃至国民经济运行的影响,一点都不比搞计算机或埋头哲学的人员来得更大;如此则经济学者的研究也并不具有更强的社会性,他们更无必要也无能力担负较之其他社会分工角色更重的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重任。

  经济学就是一门“激情+技艺”的手艺活儿而已,庸俗到不太高尚也不太卑鄙的程度。中国知识分子太累了,需要轻装上阵,对自己多点仁义道德没有什么不好,多点善行义举也值得崇敬,但万不可推己及人。毕竟道德是“神喻”,是“原罪的忏悔意识”,不如爱惜生命、自由和财产那样来得确实,用高尚的思想武装人,最后会悲剧性地导致社会的堕落。

  市场化也好,民主化也好,是非常消极而非积极的东西。生活在现实中的人,最好是看看今天的日子比昨天是不是好了一点,老是拿彼岸的理想来比照,那么生活几乎就会是在绞刑架下。

  看呐!这个卑鄙的无政府主义者!他竟不愿意和高尚的天使为邻,认为和激情的理想主义者生活在桃花源中是一种梦魇;他竟然对“丑恶的现实”表示宽容,对以和他一样“市场化”的庸俗人为伍感到陶然幸福!

2002年4月27日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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