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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能否把“世界工厂”搬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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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涌 ] 来源:[ 南风窗 ]

  新版“中国威胁论”

  19世纪前半期,英国得益于工业革命和自由贸易,成为“世界工厂”,英制产品遍布全球,创造了“大英帝国日不落”的辉煌。然而,美国在内战后,统合了全国的经济体制,利用自己的资源和欧洲的资金、技术,飞速向西发展,形成了以铁路带动的“新经济”,使“世界工厂”渐渐向美国移动。实际上,这也是美国取代大英帝国而成为世界首霸的转折点。

  如今的世界,正在发生一个十分类似的事件:随着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国际投资纷纷涌向中国。从纺织业、汽车制造,到高科技的电子产品,跨国公司纷纷把自己的生产基地从美国、日本、中国台湾地区、乃至印尼、泰国、马来西亚移往中国大陆。人们惊呼:中国正在成为新的“世界工厂”。

  这一“世界工厂”的大转移及其可能带来的后果,在美国的既得利益集团中引起了强烈的心理震撼。《大国的兴衰》一书的作者保罗·肯尼迪撰文,称全球化将使中国受益,反过来威胁到美国的地位,“美国现在拥有不可撼动的世界霸主地位”,但“不能在本世纪续写荣耀”,理由是中国可能赶上来。耶鲁大学商学院院长Jeffrey Garten在《商业周刊》上撰文指出:中国正在变为制造业的超级大国,中国在世界制造业中的位置,很快就会相当于沙特阿拉伯在国际石油市场中的地位。世界经济对中国这个“世界工厂”的依赖,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一旦中国经济受到战争、恐怖袭击、社会动乱、自然灾害的打击,美国经济的“生命线”就可能被掐断。他因此建议,布什政府应成立一个政府与商界的联合研究小组来审视这一问题,并通过税收与关税等措施,使加勒比海地区成为对外国投资者更有吸引力的生产基地,等等。

  美国这种“警惕中国的崛起”的呼声,一方面会刺激一部分中国人的反美情绪,一方面又会在一些中国人中导致一种盲目乐观精神,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取美国而代之了。仅仅是在不久以前,许多人还相信中国的GDP将在2015年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然而,如果冷静地审视历史,对照现实,我们就会发现,中国根本不可能像当年美国取代大英帝国那样取美国而代之。相反,如果中国不进行深入的改革,目前在制造业上的优势也可能维持不住,对外资的吸引力也将渐渐减弱。

  “铁路经济”与

  “铁路泡沫”

  美国当年比起英国来,有明显的资源优势。而且,美国不需要庞大的军费开支,没有要维持一个“日不落之国”的沉重财政负担。一直到二战之前,英国实际上都是美国的一个免费屏障,挡住了许多来自欧洲的麻烦。但更重要的是,美国自由的经济体制茁壮成长,能够在竞争中吸收欧洲的资金,开发美国的资源,最终使其成为世界经济的中心。

  美国经济的崛起过程,实际上也是财经制度的建设过程。19世纪末,美国的西部开发带动了以铁路为标志的新经济(或者可以说是铁路带动了西部开发),与最近的IT经济颇有些类似之处。1880年代,美国铺设了7.5万英里的铁路,创了世界纪录;铁路的投资从1870年的25亿美元跃升至1890年的100亿美元。

  铁路经济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财富,自然驱动利欲熏心的人们进行投机。大企业乘机吹起“铁路泡沫”,把一钱不值的股票卖给一心想发财的投资者,谋取暴利,甚至修建与现有铁路线平行的劣质铁路线,以求原铁路线的公司能够将这一竞争的新线高价买断;更有投机家为抬高自己铁路的股票,创立假公司为自己的公司支付荒谬的高价,造成虚假的利润(这也是今天安然、安达信的伎俩)。结果,金融丑闻层出不穷,铁路泡沫最终破灭。既有的从农业社会中演化出来的制度,完全应付不了这一充满了希望和陷阱的新经济格局。

  制度的建设

  也正是在这一时刻,美国出现了一代制度建设者。其中有两个人在最近常常被人们提起。一个是大银行家John Pierpont Morgan,一个是总统西奥多·罗斯福。Morgan早年在伦敦他父亲的金融事务所中供职,1860年在纽约组建J·P·Morgan & Co.作为他父亲公司在美国的代理。1879年,他变成了美国铁路业发展的一个关键性财源。在当时的“牛仔式资本主义”的发展中,政府没有能力和授权来控制新经济的混乱发展,但Morgan却有办法:他控制着银行。当时新兴的美国经济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持铁路的高速扩张,钱要从金融之都伦敦来。而Morgan通过固定资产的抵押和他所谓的“道德责任”来保证投资者的利益。当他所支持的公司破产后,他马上把公司接过来,重整财政,清还债务,了结官司,解雇经理,雇用新人,监督公司的财务运转,有时不惜卷入其中几十年,直到公司重新开始赢利、投资者得到回报。

  Morgan理财虽然很受争议,但他却能忠实地监管着成千上万分散的中小投资者的财富,保证他们的回报,使欧洲的资本源源不绝地流入美国。1912年,国会一个调查委员会的律师问他银行是否只应该给那些已经有了钱和财产的人提供贷款时,他坚决回答:“不是,先生,首先要看的是品格。”那位律师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Morgan用维多利亚式的语句一板一眼地说:“我信不过的人不要想在基督的土地上拿到我的一分钱!”最近布什总统在华尔街讲“没有良知就没有资本主义,没有品格就没有财富”,就是从Morgan这里抄来的。Morgan为金融界建立的信誉,成为美国繁荣的基础,在今天的金融丑闻中,仍然是人们追求的楷模。

  1901年上台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是另一位制度建设者。他身为共和党总统,却敢于对支持本党的大企业开刀,先后以反托拉斯的名义兴讼45次,惩罚不法的大企业。他的名言是:“我们要求大企业给人民公平的交易(square deal),同时,我们坚持所有诚实的大企业也应该得到公平的交易。”他因此得名“托拉斯的破坏者”(trustbuster),他严厉禁止大企业操纵市场,对富人收财产税,甚至最早采取措施保护环境,驯服了野性十足的“牛仔资本主义”。

  如果没有这样的制度建设,我们很难想像美国仅仅靠自己的资源就可以把大英帝国的“世界工厂”搬到自己的家里来,因为资本只会往安全、可靠的地方流动。大量投资者需要“公平的交易”。目前中国面临的局面,与19世纪末的美国颇为类似。中国自身没有足够的资本来支持目前这样迅猛的经济扩张,外资因而成为增长的关键因素。但是中国的金融体制是否有Morgan那样的信誉?中小投资者是否能够在中国获得“公平的交易”?这是中国能否成为“世界工厂”的先决条件。

  中国能否成为

  下一个“世界工厂”?

  1990年代,中国平均每年吸引400亿美元的外资,加入WTO后,吸引外资的水平还会进一步提高。中国之所以能如此,一是得益于劳工成本低,工资水平只相当与美国、日本的5%,墨西哥、匈牙利的1/3;另一因素则是社会相对稳定。然而,从长远看,这两个因素是相克而非相生的。如果十年后中国的工资水平还是这样低、这样“有竞争力”,说明大部分中国人没有从经济发展中获益,社会就会变得不稳定。如果中国能够稳步发展,人民生活普遍提高,劳工成本的优势就会被削弱。中国必须发展出其他的优势来吸引外资。

  另外,中国的外资,大多是随着跨国公司而来。这些大公司有力量和中国政府讨价还价,捍卫自己的利益。但一般中小投资者则远没有这样的信心。中国还不具Morgan式的信誉和机制,使海外的中小投资者大规模地直接投资于国内的企业。这势必妨碍国内企业的成长,也是中国至今出不了世界一流大企业的原因之一。从外资的绝对数字来看,中国吸引的外资的确可观,但若以人均外资数额来看,就远远没有那么令人惊喜。比如过去四年间,520亿美元的外国投资涌入人口不足5000万的韩国,这就意味着韩国的人均外资比同期的中国高8倍左右。1900年,美国制造业的资本总额有100亿美元,但投放到美国经济中的欧洲资本竟达33亿美元!相比之下,中国还远远没有像19世纪末的美国那样,成为国际资本的聚会之地。

  反省19世纪以来的工业化历史,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世界工厂”的转移,既决定于国际资本的流向,又决定于这一“世界工厂”所在国的本土企业的成长。当年美国靠的是欧洲的资本,但建立的是自己的企业。中国的外资,则是外国的资本,外国的企业。中国的国内企业,还远不具备从国际中小投资者那里直接吸取资金的能力。美国在上个世纪末成长起来的中产“投资阶级”,在2000年春天以来的股市泡沫破灭中损失了5万亿美元的资产,但他们仍然拥有10万亿美元以上的投资,基本上相当于美国的GDP,是国际经济的重要引擎之一。中国的企业能不能从他们那里直接获得资金,将决定中国的企业能否与国际企业竞争,更决定了“世界工厂”是否能够在中国成立。

  最近,中国国务委员吴仪在跨国公司对华投资座谈会上明确表示,“中国政府鼓励跨国公司通过受让股权、买断资产等不同方式参与国有企业的改组、改造;允许国有企业向外商出售股权、资产”,等等,显示出中国对外资作用的充分肯定和进一步期待。这种态度是务实的,明智的。假如在制度层面有更好的建设与突破,中国成为国际资本聚会之地,将充满曙光。

2002年11月22日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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