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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持飞机 轰炸平民--认清“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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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远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从巴厘岛、菲律宾的爆炸到莫斯科的人质危机,过去三周的接连不断的恐怖事件,令人想起了20世纪60、70年代的恐怖主义浪潮,那些曾经消失的狰狞记忆似乎再次浮现出来,德国的赤卫军、意大利的红色旅、日本的联合红军或是智利的光辉道路,他们将与他们持不同政见的人视作罪犯,他们劫持飞机、轰炸平民,甚至在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会上制造灾难……

  即使时间到了90年代,我们还是目睹了秘鲁的滕森总统如何身先士卒地营救被劫持的大使馆人质,而爱尔兰共和军的行动仍时断时续。的确,9·11事件在规模上令人震惊,却绝非什么创举。自巴解组织在1968年发明这一恐怖方式以来,全世界已发生超过500起的劫机事件,而世贸大楼在1993年就发生过爆炸,一些历史学家甚至说,远在二战期间,日本的神风敢死队就驾驶飞机进行着自杀性攻击。据估计,在1995年至2000年间,全球共有超过2100起恐怖事件。而当美国驻俄罗斯大使在质询俄当局是否使用了化学武器解决危机时,却忘记了车臣恐怖分子在1999年制造的300人死亡的爆炸。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件不得不提醒我们,在过去一年中,我们对于正在变化的世界所进行的判断很少切中要害。同时也尴尬地发现,我们的震惊更大程度上是源于我们对于真实世界的极度无知。还记得那些昙花一现的明星人物吗?托马斯·弗里德曼、伯纳德·刘易斯或是塞缪尔·亨廷顿,你看,文明的冲突根本不是解释9·11事件的切入口。政治评论家查尔斯·克劳斯萨默称美国人从此告别了“历史的假期”,因为在整个90年代,过度的乐观包围着这个国度。这个评价或许同样适合于放置在一个更广阔的语境内。

  我得承认,世界上很多标榜全球化、自诩精英的人士(包括我本人在内)都被过度美国化。除去无可匹敌的军事与经济优势,美国人在文化与思想上的渗透同样充分。我们了解外部世界的方法注定主要依靠媒体,没有国家比美国更善于宣扬自己。每当你试图了解一个问题时,你总会发现,美国人用英语提供的材料是最为充分的。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你看待世界的角度,不可避免地带有浓重的美国痕迹。他们的乐观、积极、单纯、创造性令人景仰。但是,你也不得不面对他们的另一面,他们的单纯常演变成过分简单,他们的理想主义会变成某种粗暴,他们的大惊小怪,常常是因为他们过于短暂的历史和与生俱来的“例外主义”。

  “当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容易像你们一样认为事物非黑即白”,巴基斯坦的一位高级外交官曾对我说。同样的,遍布世界的全球化精英们在过去的10年中,其实从未试图去更为清晰地看待我们的世界,我们对于世界的印象更大程度上是对于美国的印象,或是反射了美国对于世界的印象。我们说,克林顿时代是个巨大的繁荣期,可是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说,1997年的金融危机几乎使它们破产;我们说,在9·11之后,恐怖主义正在蔓延全球,可是恐怖主义其实一直在蔓延,对于印度尼西亚来说,金融风暴中遭遇的混乱与杀戮比巴厘岛惨烈得多;车臣的恐怖主义也绝非新事物,它与基地组织的联系也一直密切,而恐怖主义一直是俄罗斯最著名的传统之一,19世纪的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将暗杀视作一个时髦的革命行径;类似英国、以色列这样的国家,他们至少已经呼吁并独立进行了很多年的“反恐怖战争”。

  没人否认恐怖主义是我们面临的巨大难题。但在1999年出版的一篇论文上,英国历史学家康纳尔·吉尔蒂暗示,恐怖主义带有强烈的修辞色彩,它能够牢牢抓住人们的恐惧心理与想象力。当然,康纳尔·吉尔蒂此时还未目睹9·11的壮烈悲剧,但在1999年他肯定地写道,在统计数字上,恐怖主义造成的人员死亡远低于常规战争。

  我所说的一切,并非暗示恐怖主义不值得恐惧。我坚定地支持普京总统更为投入地加入全球反恐的行动。我也相信,如果指挥得当,基地组织的确有可能被消灭,就像曾经的光辉道路组织一样。但同样重要的一项经验是,以往14个月的恐怖行动,再次将我们拖入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其实,我们一直在面临着种种危机,我们前进的步伐也并非指向一个方向——自由、繁荣、和平,它随时可能滑入相反的轨迹,当然更正常的情况是,它们总是和暴行、野蛮、混乱相互重叠。

  我真诚地希望,我们能够借此跳出单纯的美国式叙事结构,不要再不断发出廉价的惊奇与感慨。更沉静地面对种种突发事件与不确定性时,就又意味着我们变得更勇敢。我们喜欢和平、富足与自由,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和问题的另一面做斗争,它在印证前者的重要性的同时,也拓展了我们内心的坚韧与广阔程度。很多个人体验提醒我们,当眼前的生活变得混乱与令人痛苦时,我们也同时被给予了更加理解生活的机会。

  真实常常残忍,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真实世界,与恐怖主义共存是我们必然的宿命。

2002年11月6日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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