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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国英:经济学思考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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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获得思考的趣味,恐怕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令我惊奇的是相当一些人,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这种乐趣浑然不觉。 

    这两年在主业之余,承担了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的一些教学任务,讲授《西方经济学》(我对“东方经济学”一无所知),免不了在黑板上不停地画图,不停地写公式,还要想办法不能让学生睡了过去。我很卖力,想的是把这个课的教学当做看家本领,有朝一日好到大学去找碗饭吃。但每一次讲课,都要有学生问道:你讲得这些有什么用? 

    关于经济学的“用处”,早已是见仁见智了,我按下不表。我知道学生的意思是学了经济学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当然,我要说一大堆诸如经济学可以作为意识形态发挥作用啦,可以通过教育来影响人的理念啦这样并不“严密”的话来救场。其实,我心里最想说的是理论经济学给我们的思考趣味,或者干脆就是它的“修身”的价值。但我发现,少有学生会跟着我的思路纵横捭阖、大喜大悲。学生不能享受思考的趣味与我们的教育有关;从教学制度、课程设置,到教材内容,我们的教育几乎要把学生当敌人看待。 

    思考的趣味在于“发现”。一个对象,越是不容易发现,就越构成智力上的挑战,也就越有趣味。如果说趣味也有“功利”,那是因为人的趣味的生成一定与人的安全有关;人不会产生出促进自我毁灭的趣味来。但人们首先关注的是直接的食品安全、生活安全,八杆子打不着的由思考的发现所带来的安全系数的提高,人大多是不会去管它的。难道这里也体现人的层次,而且这个层次也逃不脱功利基础?难道趣味最终与功利联系起来,也就没有了“高尚”和“低贱”之分?这些问题本身也很有趣味。 

    我体会经济学的问题要比其他人文学科(不说社会心理学、历史学这样的基础学科)的问题更容易构成智力上的挑战。这是经过比较得出的看法。记得一次会议上有位教授的一篇论文讲了一个“故事”,博得一片喝彩。故事很简单,说一个干部到农户家里收取税费,农户死活不交,干部亮出最后一招——叫道:“大婶,你实在不交,侄子我就替你交了”。于是,农户受了感动,就交了这税费。然后,教授就开始用文字对那干部的行为加以规范,条分缕析地说明它的社会意义,并对有关的意义加以命名。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思考,但在智力 上没有挑战性,也缺乏趣味。时下,各出版社竞相出版讲“故事”的书,作者们通过讲故事来阐明自己的社会科学上的发现。这类作品若作为科学文献来读,感受不到智力上的挑战;作为故事来读,又比不上王小波的书好看,如果我们没有不读的“自由”,真是痛苦。 

    当然,经济学家所做的事情并非都有趣味。老的计量经济学模型证明老的结论也没有趣味。多年前有人用“系统论”证明国际贸易的好处,我看了后没有感觉到它在智力挑战性上胜过李嘉图的理论。在中国,所谓“调查研究”也可能变得极为无聊,因为得到真实数据的成本极为巨大,从乡统计、村会计那里得到的东西根本无法相信。但我们就依靠这样的东西要写出报告来,这真不是对智力的考验,而是对神经的考验。还有,现在大学里给教师是论文数量订了指标,为了晋升或保住那个“职称”而写作,也是学者的第一大痛苦。 

    为趣味而治学容易招骂。骂人者有的是不理解,有的则是职业“骂士”。职业“骂士”的特点是把社会公正这一招牌高高举起,其实他们也是通过满足社会需要来吃饭的一个群体。他们抱怨经济学家:你们凭什么靠着画几条曲线就吃香的,喝辣的,而在对付经济难题时一点也不中用?挨骂是经济学作为显学招惹的。如果现在经济学家都过着当年马克思的日子,想必也不至于如此。就这样,数学家的“无用”可以是美德,经济学家的“无用”就是罪恶了。我以为一味指责经济学家为趣味治学至少是智力有障碍的表现。 

    为趣味而治学的学者有不可忽视的社会贡献。有趣味的学问既然在智力上具有挑战性,那么一定可以作为选拔人才的工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益发体会到社会“选拔机制”的重要性。社会上免不了像希特勒、希姆莱这样的狂妄之徒,他们混迹于各个领域,我见得多了。他们智性不足,狂妄有余,选拔机制不能将他们淘汰,社会就很危险。遗憾的是我们这个社会还没有一个像样的选拔机制。政府用人无市场选择可言,考试选拔是必要的。幸亏经济学家在自己的领域里设置了相当高的门槛,否则我们的经济管理可能会更不像样子。 

    话说回来,经济学家为了趣味治学而刻意回避重大社会问题,也是不可取的。
2002年7月5日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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