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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货币司司长:现实地理解目前的货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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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健君 ]
  在积极财政政策决定逐步淡出的背景下,很多人寄希望于通过更为扩张性的货币政策治理通缩。戴根有司长指出目前稳健的货币政策决不是有些人理解的偏紧的货币政策,它是制定和实施货币政策的一种指导思想和方针,它不等同于教科书操作层面的理解。当前的货币供应增长率与经济增长率之间的对比,表明我们的货币政策已十分宽松。现在工作的重点,也就是治理通缩的办法,是加大力度解决货币政策执行过程中较为突出的结构性矛盾,如中小企业贷款、农村贷款和县域金融萎缩等问题,而不是不切实际地搞扩张性货币政策。

  近日,央行行长戴相龙在中国人民银行党校局级干部进修班报告会上表示,近期货币政策的导向主要是防止通货紧缩。数据显示,从2001年11月份以来,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连续7个月负增长,特别是今年5月份同比下降1.8%,创下1999年8月以来的最大降幅,通货紧缩压力趋增。

  也恰恰在此时,财政部提出了积极财政政策要"淡出"的问题。中国目前的货币政策一时面对着空前的压力,尤其是今年"两会"以来,许多经济学者和各种研究机构对央行执行的"稳健的货币政策"提出了质疑,认为当下的货币政策过于保守,不符合目前中国经济形势特点,甚至直接罪责"稳健"二字就是偏紧,要求重新制定货币政策,实行扩张性货币政策。此类意见之强大,以致于连中国人民银行研究局的一部分人也席卷了进去。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货币政策的许多重要问题摆上了前台,比如怎样理解目前货币政策中的"稳健"二字(这是中国货币政策一切评判的核心)?当前的货币政策到底紧不紧?货币政策从哪些方面来治理眼下出现的通货紧缩现象?这些问题一时成了判断中国货币政策正误功过、走势趋向的关键。为此,本刊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司长、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秘书长戴根有,希望从这位站在中国货币政策操作第一线的关键人物身上,找到理解中国目前货币政策的最切实答案。“稳健”的功德

  前不久,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中国目前的货币政策做了专门的评价,董事会报告一致认为亚洲金融危机后的中国货币政策"恰到好处",是中国货币政策调控最好的历史时期之一。可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而之所以如此的核心就是"稳健"二字。

  但也正是这两个字,一经出现就遭到了诸多经济学家的诟病,因为他们在世界所有的金融教科书上找不到对货币政策的这种论述,"只有‘宽松的‘、‘中性的‘、‘紧缩的‘,哪有‘稳健的‘?",认为这种提法不科学。

  戴根有说到这里就开心,因为这又是中国改革实践者"发明"的、一个让学者挠头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经济新名词。"认为稳健就是保守、消极,就是偏紧,根本上说是对这个提法历史背景的不清楚。"戴根有为此介绍了"稳健"的来历。

  90年代的房地产和开发区热到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时,已使中国金融风险问题表现地相当突出,央行化解、防范金融风险的压力非常大,同时企业高负债运行和商业银行不良贷款急剧增长,使得货币政策必须保持适度。但经济运行中的结构性矛盾造成实际有效贷款需求不足,为了支持经济增长,又需要积极的措施。正是这种走"平衡木式"的权衡考虑,1999年3月在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中,"稳健的货币政策"这个提法正式走上了前台。

  "稳健的提法,是对货币政策原则的规定,是一种指导思想,一种方针,不是经济学教科书中关于货币政策操作层面的宽松、紧缩还是中性的提法,不是一回事儿。它是与稳定币值相联系的",戴根有解释,稳健的货币政策同时包括防止通货紧缩和防止通货膨胀两个方面的要求,"坚持稳健原则,并不妨碍根据经济形势的变化在操作层面灵活地实行放松或收紧银根的政策措施"。

  实际上,近几年多数时候,央行货币政策操作是具有非常扩张性的。1998年以来,五次降息,两次下降存款准备金7个百分点,取消贷款规模控制,增加再贷款和再贴现,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投入基础货币等等,货币政策操作力度之大,中外央行历史也是少见的。戴根有举例说:"美联储去年那么紧张的时候,两次降息不过1个百分点,1999年6月我们五年期固定资产贷款率一次下调就达到2.34个百分点。"

  正是通过对这种"稳健"思路的灵活运用,央行终于实现了多年来"驯服"货币信贷这头经济"巨兽"的愿望(要知道它曾经一度的大起大落,把我国金融风险"撑"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1998年以后的货币信贷实现了平稳的增长,广义货币的增幅基本控制在14-15%内,全部金融机构贷款增加量从1998、1999年每年的1.1万亿上涨到2000、2001年每年的1.3万亿元。信贷结构也有了大幅度调整,在当年新增贷款额中,基础设施贷款、个人住房贷款和农业贷款比重近几年已经达到70%。

  "特别是我们利用通货紧缩时机,发放再贷款,支持关闭金融机构支付个人债务和外债,保持了国内金融稳定和社会稳定。并通过外汇公开市场操作,保持了人民币汇率稳定,外汇储备持续增加。"戴根有认为这几年国民经济实现平稳的低通胀、高增长,尤其是货币信贷和经济双双实现持续的平稳增长,稳健的货币政策功不可没。

  经过几年来卓有成效的实践,戴根有和他的同事们把稳健的货币政策概括为:以币值稳定为目标,正确处理防范金融风险与支持经济增长的关系,在提高贷款质量的前提下,保持货币供应量适度增长,支持国民经济持续快速健康发展。这五句话可以说是理解把握中国目前和未来一个时期货币政策走势的精髓之辞。

  "决不要把稳健的货币政策简单地理解成保守的、偏紧的,那完全曲解了中国货币政策的真正含义"。戴根有明确告诉记者,在未来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中国的货币政策还将一如既往地"稳健"下去。货币供应紧不紧?

  去年9月份以来,消费物价重新出现负增长,经济前景存在着一些不确定的因素,这时财政部又明确提出财政政策将逐步淡出的目标。戴根有说:"因此不少同志将防止通货紧缩和支持经济增长的希望,较多地寄托在实行更宽松的货币政策上。典型的意见就是,有的同志建议我国货币供应量需要加大,应该由现在的14%提高到接近20%。"

  那么,执行稳健货币政策的目前,我国的货币供应到底紧不紧呢?戴根有毫不犹豫地告诉记者--"不紧",而且"货币信贷非但不紧,反而一直是适度增长的"。1998-2001年,广义货币年均增长14-15%,比经济增长7-8%加物价上涨之和平均高7个百分点。而1990-1997年,这个数据大体也是7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货币供应与经济增长的比率,与90年代初、中期我国经济极度过热时期已相差不多。

  从反映社会资金松紧的其他几个主要指标也能证实这一点。商业银行扣除6%的法定存款准备金之后的备付比率,近几年始终保持在7%左右,金融机构总体支付能力一直比较充足。而货币市场利率也持续稳步下降,从1998年的8%,降到了目前的2%左右。国债发行利率,1997年十年期国债利率为11.83%,现在已降至2%。戴根有的结论是,没有理由认为货币供应是紧张的。

  "假如货币供应量增幅真的由现在的14%调高到20%,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戴根有拿起计算器亲自给记者算起了帐。我国2001年广义货币余额为15.8万亿元,如果增长20%,2002年应在上年基础上增加3.2万亿元,至少需要新增贷款约2.3万亿元。虽然这有可能使短期经济有所提升,但中长期至少会出现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不良贷款问题会异常突出,货币信贷将重新"脱缰",金融风险进一步加剧;二是通货膨胀压力会加大。如果此时市场需求仍然不旺,甚至可能出现低增长、高通胀的悲剧。

  在金融货币学上有一个判断货币供应量的比率--广义货币量/GDP,比率越高,金融整体支付风险越大,同时也说明信用过分集中于银行,容易积累金融风险。去年我国这个比率是1.65,远远高于美国的0.54、和日本的1.29,也就是说目前14%左右的广义货币增速已经存在着一定风险了。假定按照20%的货币增长、GDP增幅调高至8%计算,4年后货币供应量翻一番,GDP增长36%,广义货币是GDP的2.51倍;再过4年,广义货币再翻一番,达到68万亿元,而GDP不到18万亿,广义货币相当于GDP的3.8倍,"那将出现世界金融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最让戴根有担心的是,广义货币由公众存款和现金组成,这都是社会购买力,"如果居民和企业预期稳定,没有问题。可一旦发生不稳定,随时会出现对商品市场、外汇市场、金融市场的严重冲击,那将不可避免地导致高通胀、汇率大幅度贬值和资产价格大幅度上扬"。

  因此,戴根有认为不切合我国目前实际情况地搞扩张性货币供应,是典型地为了眼前利益,牺牲长远利益的败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治理通缩的货币政策"药方"

  那么,现在市场上为什么还会有货币供应偏紧的感觉呢?

  "虽然说货币供应总量不紧张,但是必须承认我们在货币政策执行过程中遇到了较为突出的结构矛盾",戴根有认为这个帐央行是应该认的。这主要指的就是中小企业贷款难、农民贷款难、县域金融萎缩问题。这些问题与最广大的中国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造成了表面上货币政策偏紧的感觉。

  戴根有判断其中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动,特别是市场供求关系发生根本性变化和市场竞争加剧,眼下相当一部分中小企业经营比较困难,贷款有效需求不足,加上中小企业本身和整个社会信用不健全,造成中小企业"贷款难"、商业银行"难贷款"的双重困局。

  二是金融体制发生了变动。最近几年占垄断地位的国有商业银行为了防范金融风险,纷纷加强了集中化管理,上收贷款权,结果限制了其分支行发放贷款的积极性,大部分县级分支机构甚至是只吸不贷,加上这几年邮政储蓄发展很快(仅去年就从农村吸纳了1300亿元),尤其是在中西部贫困地区大有资金被抽干的趋势。现在仅靠资金有限的国家支农贷款和许多早已负债累累的农村信用社,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

  "事实上,从国有商业银行改革本身角度看这是必要的,像撤并分支机构这样加强基础管理是对的。虽然我们可以批评,一些商业银行上百亿地给中移动、中石化等大企业大规模授信,甚至不顾实际,只要是上市公司就敢贷,让许多资金‘烂‘在了银广夏(相关,行情)、蓝田这样的市场‘恶人‘手里,但我们也应看到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要给中小企业贷款,实在是有收益成本和风险控制成本过高这个问题。"戴根有认为,从市场的角度讲,关键还是因为国有商业银行的这一退,没有新的其他金融机构补充进去。结果就是相当一部分县域经济和经济欠发达地区金融服务严重不足。发展下去,不仅仅造成的是县域经济萎缩、农民收入和中小企业发展困难,更甚的是会影响到中国城市化进程、就业问题、和农村大市场的开发。

  他的结论是,目前资金结构性矛盾很大程度上是新形势下中国商业银行体系严重不合理的反映。"这是我们当前货币政策面临的一个严峻挑战,也是从货币政策方面解决我国目前通缩现象的关键和核心。"

  解决这个矛盾,有没有好的办法?戴根有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就是要建立符合中国实际的商业银行体系,即大力发展为地方经济服务的中小商业银行。"与欧洲相比,我们一个县的规模已经是相当大了。依我个人的看法,我们中国大多数经济比较活跃的县都应该有一家为之服务的地方性商业银行,舍此不能有效解决县域金融服务不足的问题。"

  怎么建立?戴根有向记者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可以让国有商业银行把与自己发展战略不相适应的地方分支机构剥离出来,并背走一定的债务包袱,以参股等形式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与地方金融机构组建地方性商业银行,同时可以吸收私人、企业等多方面力量参股,实现具有市场意义的多元化股份制结构。"只要大家能始终从市场的角度考虑问题,选好一个真正懂市场、懂金融的、有能力的行长,完全可以做到赢利,搞成功。"戴根有对此还是充满了信心:"要知道,美国早期有2万多家地方单元制商业银行,现在也有9900多家,为美国经济的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另外,戴根有建议大家要重视发展资本市场,扩大直接融资渠道,改变经济发展过分依赖商业银行贷款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们不能只强调股票市场,应该更大地发展债券市场潜力。最近几年我们对债券市场的发展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希望国民储蓄更多地通过债券市场转化为投资,这是央行这几年为什么特别关心债券市场的重要原因。"据全球统计,债券存量与国内生产总值比率为95%,而我国目前不到30%。他认为这方面我们有很多工作可做。

  本月初,央行已计划放宽商业银行的利率波动范围,波幅在高于规定利率50%到低于规定利率10%之间,目的就是协助中小企业能更多获得银行信贷。同时还计划也给予农村信用社更大的利率浮动范围,以刺激农村经济发展。有关计划现已提交国务院审批。看来,这方面的工作已积极快速地开展了起来。

  "在货币政策问题上的结症,我看就是,我们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还是从脱离中国实际的本本出发。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已多半年了,遇到的挑战会越来越严峻,但有一点我们一定要清醒,中国经济和金融要在稳定中发展(相关,行情),就要处理好稳定与发展的关系。"戴根有向记者做了最后的强调。

来源:[《瞭望》周刊 ]
2002年7月9日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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