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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取决于收入 用微观措施医治通货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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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于轼 ]

  我国经济正面临着需求不足的问题。所谓需求不足,就是东西很难卖掉,生意很难做。由于难卖,不得不降价以求,导致物价整体水平下降。这就是通货紧缩。和90年代初相比,那时候做什么都能赚钱,现在却倒过来了,做什么都难。

  需求不足不是经济结构造成的

  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因为竞争激烈,企业必须精心敬业。这是效率提高的结果,是经济进步的表现。要知道,在效率最高的一般均衡条件下,企业的经济利润是等于零的。企业只有创新,或者加班加点才能赚到钱。平庸的企业只能保本。没有达到一般均衡的时候,经济上可钻的空子很多,找到好机会就能赚钱。生意难做的另一个原因是总需求不足。此时生产出来的东西超过了全部购买力。或者说,购买力没有全部实现,虽然有钱却没有花完。由于缺少了足够的购买,市场疲软,经济增长率下降,这正是我国经济当前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把总需求不足理解为某些产品生产过剩是不对的。因为在一个市场经济中价格能够调整供应和需求,使二者保持均衡,从道理上讲不存在某一商品过剩或不足的问题。在总需求和总供给相等的时候,如果有一些产品过剩,必然有另外一些产品不足;有些产品降价,必然有另外一些产品涨价。所以总的价格水平是不变的。但是,如果总的购买和总的生产不均衡,就会出现总量不均衡的问题,也会发生价格水平变化的问题。个别产品不均衡是经济结构问题,不是总量均衡问题。近年来我国价格所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经济结构问题越来越好转。过去结构更扭曲倒没有通货紧缩问题,现在减少了扭曲反而出现通货紧缩,这是讲不通的。显然,当前的需求不足不是经济结构造成的。

  消费取决于收入

  我们谈总量只能是谈价值总量,因为物理量是无法相加的,1度电没法和1公里相加。当前的总需求不足是指生产出来的财富不能全部卖掉。生产出来的财富除了消费掉就是储蓄,只有储蓄完全转换成投资,生产出来的财富才能和总购买相等,总需求才能和总供给平衡。

  从根本上来讲,人们不愿意购买是讲不通的。人们赚钱就是为了消费,现在不消费是为了将来消费,或者过去的储蓄正在变成现在的消费。总不见得只知道赚钱而不愿享受是普遍现象。当然,短期的需求不足或者需求过旺是不奇怪的,因为有时候大家更多地动用过去的储蓄用于消费,也有时候大家更多地储蓄超过了动用过去的储蓄。但是如果连续若干年需求不足,可以肯定,经济某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消费取决于收入,或者说,取决于生产(这里的生产是指人们生产出来的财富,所以也就是收入)。这个简单的结论原本不需要研究就可以得到,其理由就是上面说的人们都是想消费的,其所以不更多地消费是因为没有那么多钱。但是确实有一批经济学家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去研究消费究竟取决于什么。研究的结果不出所料,它取决于收入,不过未必仅仅是当年的收入,而且还是过去的,甚至还有将来的预期收入。这也是很合理的。既然有了这个结论,我们就不必在收入不变的条件下去想办法增加消费,从长远来看那是办不到的。

  人们赚的钱除了用于消费之外,还用于储蓄。这部分的钱正好用于投资,以便扩大再生产,让大家有更多消费的可能。总需求不足的原因正是因为储蓄没有完全转化为投资。但是储蓄恰好等于投资的情况是十分偶然的,因为并没有一个经济力量能够自动使这二者保持平衡。过去曾经以为利息率能够起到这个作用,后来,凯恩斯发现利息率的力量太小,不足以担此重任。他创造了一套宏观方法来平衡总需求和总供给。

  医治需求不足的办法

  医治需求不足的办法有宏观的也有微观的。宏观的办法有二,一是让政府借钱搞项目,由政府出面购买;二是多发点钞票,降低点利率。这些办法无疑能够刺激购买,增加需求,不过这些都是经济本身之外的力量,不是自然发生的。更重要的是微观的办法,就是消除大家不愿意购买的原因,消除购买的障碍。其实,依我看来,需求不足的根子是在微观上。宏观政策固然能解困于一时,其实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不从微观上想办法,而用宏观措施打强心针,真正的问题依然存在,而且还添上了新问题。弄得不好,新老问题一起发作,更难对付。

  微观办法的基本思路就是减少交易费用。所谓交易费用是指交易中和人打交道的费用,例如谈判、签约、因纠纷而打官司的费用,收集信息的费用等。这是商品本身之外的成本,而且买方卖方都要负担。降低交易费用使交易的双方多得一点利益,做买卖的积极性就增加了。特别重要的是降低投资的交易费用,使储蓄更容易地转换成投资。因为上面已经提到,总需求不足的根本原因在于储蓄不能完全转化为投资。

  减税是降低交易成本最简单的办法

  过去我们总是把税收看成是宏观调节的手段,因为它改变了国民经济中的收入分配,从而影响居民和政府的消费和储蓄。但是从微观上看,所有的交易都要纳税,税应该说是最重要的交易费用,减税是降低交易成本最简单易行的办法。它的作用广泛,信号强烈,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降低名义税率未见得会减少税收收入,一则因为税率降低会减少偷漏税,从而使税赋更为公平。二则因为减税会使生产消费交换都活跃起来,从而扩大税基,增加税收。

  万一减税真的使政府收入减少,可以用增发国债来弥补。比较一下现在发国债让政府直接去花钱,和用国债顶替税收,让老百姓增加生产和消费的交换,这二者的区别前者是让政府去花钱,后者是让企业去花钱,一般来说,企业花钱比政府花钱更有效率。何况降低名义税率不一定会减少税收,还可能增加税收。

  比较大中小企业对于税赋的看法,有很明显的区别。越是小企业和个体户,越感到税赋的沉重。

  大企业的亏损破产很少是因为纳税造成的,多半是经营管理不善;而小企业和个体户则往往受苛捐杂税之苦,甚至不得不选择关门歇业。而且小企业的纳税条款比较模糊,伸缩的余地大,税务人员营私舞弊常常打他们的主意;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偷漏税的主角。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方面税务局花了大力气去征小企业和个体户的税,可是又征不着很多;另一方面是小企业和个体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躲避税务机关的监督。造成这种低效率状况的主要原因是小企业和个体户的权益很难得到严格保护,他们是弱势群体,受到侵犯时根本不具备和税务局论理的地位,惟一的办法是绕着走,不见你的面,不跟你打交道。侵犯小企业和个体户最主要的损害是减少社会就业,并且降低当地和全国的GDP。

  树立诚信风气

  降低交易费用的第二项办法是树立诚信风气。由于交货不及时,质量不保证,付款不按期,造成企业之间缺乏信任,使交易费用上升。最经常的结果是企业不敢和陌生人做生意,缩小了交易的范围,减少了交易的机会。比如说,企业本来每月能做10笔买卖,由于只敢跟熟人做,丢失了2笔生人的买卖,结果只做了8笔。一年下来,企业的资金周转、营业额、利税等都要相应地减少。拿国家来讲就是降低了GDP的增长率。

  完成一笔交易,从收集价格和质量信息,到谈判签约,最后履约或违约,都涉及诚信问题。就拿招投标来说,投标书中的虚假成分和评标中的黑箱操作使得招投标完全丧失了它的效率特征。夸张不实的广告和假冒伪劣产品每年造成的直接损失可达上千亿元。

  我国每年因为经济纠纷而打官司的费用十分惊人,过去15年经济案件每年上升率平均为25%,每件案子的诉讼及律师费用成倍上升。企业为此而牵扯的精力不计其数,有的企业就因此被拖垮。这些经济纠纷案子中大部分涉及诚信问题。

  投资领域的诚信问题就更大了。股票市场上上市公司弄虚作假,各种集资项目真伪难辨,使得投资者心惊胆战,手中的钱不知道该往何处投。另一方面真正好的项目同样融不到资。现在惟一没有信用问题的,或者说老百姓能够充分信任的只有国有大银行,所以大家还能够没有顾虑地把钱存进去。这是我国最重要的一条抗风险堤防。但是万一这条堤防被冲垮,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金融领域消灭了欺诈,哪怕是减少一些欺诈,就能减少这方面的交易费用,活跃市场,增加购买。

  保护产权

  降低交易费用的第三项办法是明确产权和保护产权。交易费用高的一个原因是扯皮,而扯皮的原因往往和产权不明有关。试比较家族企业中老板说了算的决策过程和国有企业中多头管理的决策过程,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产权和决策效率或交易费用的关系。在产权界定不清时,厂长、主管单位、党的组织乃至工青妇组织,只要有利益相关,都对决策有发言权。协调各方利益冲突的意见,最后取得一致,肯定是一个耗费时间的过程。有时候意见协调不了,决策就无法做出,问题就此搁置起来,一些好的经营机会就此丢失。

  交易费用是指企业与企业之间打交道时所发生的与人有关的费用。而产权是否明确,不但影响企业之间的交易费用,而且还和企业内部的决策效率有关。当产权不明确时,内部管理不存在所有者的权威,只能依靠规章制度,而规章制度的解释往往会有歧义,于是耗时费日的讨论就在所难免。只要看看国企中评职称、评工资、分房子的过程,就能理解依靠规章制度有多复杂。这些问题在私有制的企业中是不存在的。

  产权的保护和交易费用有关。产权缺乏严格的保护,意味着有可能用各种借口去侵犯别人的产权。这样人们的心思就不会用在生产财富上,而会用在侵犯别人已经生产出来的财富或者财产上。有人花钱买了住房,一天早上醒来有法院来人给房子贴封条,原来自己的房子被别人暗地里抵押了。别人借债还不起,债主就要没收房子偿债。也有人在银行里的存款被银行里的腐败分子贪污了,银行居然不认账。这一类的产权纠纷都会引起一系列的诉讼。这就是产权侵犯保护所引起的交易费用。

  改善政府对企业和个人的服务

  最后,降低交易费用还需要改善政府对企业和个人的服务。企业最怕和政府打交道,因为一旦牵涉到政府,麻烦就来了。首先是企业着急要办的事政府未必着急。商业竞争比的就是效率,拖拖拉拉商机就丢失了。有时候经办人员故意拖延时间,设置难题,或者目的在于耍威风,或者在于借机索贿。索贿又不能明说,要企业去猜,还要做得不留痕迹。心计用得越多,时间费得越长。这都是交易费用。

  当前政府服务的根本问题是,政府作为一方和企业或个人作为另外一方,二者的地位不平等。

  当然政府是有权威的,它有一系列特权,这是管理公众事务所必须的。然而这些权力是为了公众的利益才设置的,它不能反过来侵犯公众的利益。政府并没有这样的权力。现在的事实是有些地方政府因为缺乏监督,经常有侵犯公众利益的事情发生。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受损的一方毫无抵御的余地,只能忍气吞声。按照法律和规章,受损一方是有权状告政府的。但是事实上企业或个人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


来源:[东方企业家]
2002年12月5日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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