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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伟:同志,您好!
BUSINESS.SOHU.COM 2002年7月16日14:43 [ 钟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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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诗人说,微笑是人与人之间最短的距离,但“同志”这个亲切的称呼,一度是多么美好而纯洁!一声“同志”的呼唤,不仅仅是亲密无间,有时甚至可以是临终托付。我仍然记得20多年前中学课本上王愿坚《七根火柴》一文中感人至深的一幕,一位濒死的红军战士,用一声微弱的“同志”,唤住了另一位艰难跋涉的红军战士,终于在死前将保存的七根干燥的火柴托付了出去,死者为生者保存了等待点燃的火种。而在受前苏东僵化的斯大林教条折磨半生的米兰.昆德拉眼中,同志含有某种威胁的味道,因为他的生活经历显示,似乎志不同道不合的“非同志”便有可能遭受如同中世纪“异教徒”般的流放和贬庶。我从小在同志声中长大,记忆中是着装和表情统一的人的海洋或仓皇或激越或木然地流动,不经意间渐渐地“同志”这个称谓就告别了我。而到西北考察之际,再听“同志”的称谓,再见餐厅、商场玻璃门上的“同志,您好!”时,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悲哀。 

    我爱西北最大的原因是爱西北人,他们的一声“同志”的称呼中是久违了的人与人之间的真情,西北人举止有些伧土但不会虚伪作态;话语有些陈旧但不会言不由衷,和西北人交往的最大感觉是放松和踏实。但西北也的确穷,这个穷的根子在哪里? 

    穷根之一不在于自然环境恶劣。我们总以为西北自然环境恶劣是造成其贫困的根源之一,事实并非如此。以甘肃省为例,河西走廊自东向西生态环境逐步恶化,有所谓“金张掖,银武威,铜酒泉,金银不换是天水”的民俚,但自然环境相对较好的张掖和武威相当贫困,而自然环境恶劣的酒泉、嘉峪关、金昌、玉门等则相当富足,河西走廊的人均产值和居民收入却是自东向西逐步递增的!嘉峪关大约是典型,有的老工业基地城市转型失败了,结果民怨沸腾甚至局面难以收拾,从传统意义上说,嘉峪关不仅是靠老酒钢为基础建设的,其周遭环境之恶劣也难以想象,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还要困难,但嘉峪关似乎显示出某种成功转型的迹象,一是放开了户籍管理,千年来的户籍烙印在嘉峪关已失去意义,已无所谓城镇户口还是农村户口;二是搞了农庄建设,小小的村落象北京的大杂园,充满山野情趣,和村民随意攀谈时,看得出他们尚算殷实和满足;三是城市产业“变软”,硬梆梆的钢铁业仍是支柱,但旅游服务业已有起色。官员们很聪明,他们只搞基础设施和部分景区建设,几乎所有的楼堂馆所都不是政府掏钱搞的。看来,可怕的也许不纯粹是自然环境,而和现代文明的距离。那些居造化之钟秀而陷于贫困的西部农村,似乎除了传统农业之外几乎没有象样的工业企业。有学者言,现在城市发展了,距离城市遥远的地区,几乎青壮老力全都流向城市了,那么留下贫困的农村谁来改造呢?某权威媒体甚至还播出过一期节目,模样俊俏的摩登女郎称赞着西部孩子们与天斗,与地斗的勇气。我们凭什么能堂皇地说,他们应固守荒凉的农村,去改造一门一户根本无力改造的自然?凭什么又能否定他们流向城市的选择?甚或将这种选择看成洪水猛兽? 

    穷根之二不在于基础设施薄弱。西部一些穿越沙漠和戈壁的公路路况的恶劣,使得乘车行路如坐海盗船,忽上忽下,即使是一些地级城市,也颇为破败,那么西部穷困能归因为基础设施落后吗?恐怕不能。一些号称国际化大都市的城市,道路新修了便扒开,立交桥刚建了便改建,机场厕所之豪华不亚于五星级宾馆。其余中心城市莫不如此,几乎是集全省之力搞省会城市,举全地区之力搞区行署建设。因此,东南沿海一些政治文化中心城市的人均基础设施投入,数十倍乃至上百倍于西部。持续不懈几十年的投入差异造成了东部大都市和西部城市之间基础设施的鲜明反差。所谓国际化大都市中的生民有幸了!因为他们所享受到了宽阔的公路、便捷的地铁和精良的医疗保障,几乎和他们自身的努力无关而拜国人之赐。基于同样的理由,我对大张旗鼓搞现代保障体系的“现代性”表示怀疑,迄今大多数城市的“低保”线较之中国农民年均收入要高得多,这个体系已覆盖了1.5 亿城镇职工却仅覆盖了0.5亿农村人口,这种城乡间持续割裂可能使得城市居民不自觉地进入“悬河”状态的生活,城市就象黄河的河床已在繁华高位但却有断流之虞,而农村则卑微地低洼着,上帝则忧虑决口会在何处。 

    穷根之三不在于意识保守僵化。我们总臆想着西部人文底蕴稀薄,事实恰恰相反,华夏引以为傲的唐宋以前的文明史,其重心毫无疑问是在西部。走进西部,你往往会心生敬畏,象三危山、舒勒河、街亭等地名往往给人以恍若走入时间隧道的感觉。西部人的确很纯朴,但其市场意识并不差。在西部的一些城市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是温州人,西部人往往会将温州人从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到最后成为拥有大商厦的老板的故事传奇化。一个酒泉擦鞋女和我聊到温州人将自己十来岁的儿子赶出门去,激励孩子自立成人的故事时,满脸坚强,因为她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上没有救世主或者大救星之类从天而降,赐他以福,她一定也在暗暗激励自己。不到20岁的她已因家庭无力供养她继续上学,而在城市流浪摆摊了多年,她甚至还赡养着远在农村的年迈母亲。西部人在经历了那么多困难后,强烈的创业精神正在涌动,但现实是残酷的。我相信如果将我放置在供电断断续续、电信设施不全的小镇,即使再有“精神”也难维生计。而此外,西部恐怕还缺乏稳定的干部队伍,百姓甚至一度戏称西部几乎成了干部轮训基地。 

    一声同志您好,使我有些进退失据,西部的贫困不仅是先人藐视自然而对子孙的欠债,不仅是西部人造成的,也是我们造成的,“我们都有罪。”我理解的同志您好,是要对怀赤子之心的西部人实施真正的财政转移支付框架,这是公共财政的义务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以使西部能有资源注入;我理解的一国两制,也不仅是政治上的,既然西部国有经济比重较高,工业原材料基地型城市较多,那么不妨就让西部在制度建设上先行一步,赋予实施更为彻底的市场经济的自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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