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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郑百文?
2002年5月14日11:08   [ 王子恢 ] 来源:[ 中国经济时报 ]
  

  如果说在郑百文重组之初,市场谴责具有更多的意义的话,那么,郑百文重组到了今天,理性的思考则更具价值。但是,在一片谴责的快意之中,理性的宽容并不多

  

  “我们不应该忘记,但是一定要宽容。”

  在写作此稿的过程中,去年底在人艺小剧场中火爆的话剧《少女与死亡》中的一句台词突然冒了出来。剧中的女主人公曾在战争期间被一名心理变态的医生连续强奸蹂躏,惨痛的现实与仇恨的记忆改变了她的一生。但是若干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当她有机会亲手杀死那个送上门的医生的时候,她在痛苦的抉择当中走向了宽容。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宽容一件不应该忘记的事。同以往每次逢凶化吉后的境遇如出一辙,郑百文在恢复上市无望的情况下,又破天荒地获得9个月的宽限期,同样,它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在媒体的一片谴责声中呈狗血淋头之状。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许多主流媒体表示了沉默。

  “地方政府为其开了以重组逃避破产的口子不够,股东大会为其开了剥夺中小股东权利的口子也不够,法律为其默示同意原则开了口子不够、证券登记公司为其违背股东意愿的股权过户开了口子都还不够,现在居然又要求监管当局为其再开延长宽限期的口子。郑百文凭什么可以该破产不破产、该退市不退市?”这可能是一些批评之中,最让人感觉酣畅淋漓的语言了。

  现实又一次表明,理性的宽容是一件难事。

  生死最后一搏

  请求延长宽限期是PT郑百文最后的生死一搏。

  去年上交所给予PT郑百文的12个月宽限期,是自该公司暂停上市之日即2001年3月27日起计算的。也就是说,PT郑百文的宽限期到今年的3月27日,若郑百文2001年度不能实现盈利,将被终止上市。

  令郑百文难受的是,2001年盈利的年报没有被通过。

  “宽限期”制度是在证监会去年2月颁布的《亏损上市公司暂停上市和终止上市实施办法》中确立的。但是该办法并无延长“宽限期”的规定。所谓的延长“宽限期”,是针对在2000年已经暂停上市的公司,可以在2001年上半年盈利后,提出延长6个月的“宽限期”。更为重要的是,《实施办法》目前已经废止。按目前发生法律效力的《亏损上市公司暂停上市和终止上市实施办法(修订)》,根本找不到“宽限期”的概念。“宽限期”在证券市场上已经行将成为一个永远的历史名词。

  然而面对规则,郑百文又一次成了例外。

  使郑百文如愿以偿的,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游离于市场游戏规则之外的请求,在此请求获准之前,郑百文公布的2001年实现盈利的年报实质上已经遭遇否决。而此前上证所在公告中明确表示,若郑百文2001年度不能实现盈利,将被终止上市。根据公告,其理由是:重组涉及到了公司破产清算或重整再生、行政性重组或市场化和解、股东大会权力、股权过户、“默示同意”的意思表示方式、股份回购、公平价金评估、持异议股东权利、公司重大重组过程中由董事会代为办理股份集体过户等问题,触发了证券界和法律界对现行《公司法》、《证券法》、《破产法》以至《民法通则》具体条款和立法精神的争论和探讨。由于这些探讨和其后的司法介入,使得郑百文重组数度中断,重组时间屡屡拖长。

  4月29日,上交所批准了郑百文的申请。郑百文继去年重组中采用“默示同意、明示反对”原则而引起证券界和法律界的大讨论之后,再次在业界引起的轩然大波。如果说郑百文此前的重组屡次击中中国证券市场的制度性硬伤,使上市公司治理机制、重组机制、企业破产机制以及中小股东权益维护机制的缺陷等问题悉数暴露,那么,此次郑百文的提出恢复上市交易申请并最终被获准,则是对于新的退市制度的直接考验。

  4月9日,郑百文发布公告称,有关部门认为:与资产所有权有关的风险和报酬并未发生实质性转移,重组没有实质完成。

  这意味着郑百文2001年度的盈利被彻底推翻了——恢复上市的希望之门无情地关闭了。如果这是郑百文最后的结局,这可能是让除郑百文股东及关联方、债权人等之外的大多数人感到痛快的事,因为屡次逾越规则的郑百文,将终为规则所伤。但这不是最后,郑百文又获得9个月宽限期,使批评人士的谴责再次升级。

  仅有谴责还不够

  “一味地谴责是不够的。中国的证券市场中不完善的地方很多,而制度性缺陷是中国证券市场的硬伤,对于此,最重要的是要进行建设性的探索,这远比简单的批评与谴责更为深刻。”郑百文重组方案主要设计人、重组各方协调人金立佐博士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如是说。

  “郑百文获得九个月宽限期再次表明,如果郑百文重组仅仅是一个特殊案例,而没有超乎寻常的意义,是绝对不可能获得政策性倾斜的。郑百文重组的方向性和探索性为社会提供了借鉴意义,同时,该重组案例也为正在修订的新破产法提供了参考。

  从这些角度来看,郑百文重组已经超越了个案本身。更为重要的是,在山东三联成功入主郑百文之后,PT郑百文这个符号后面的,已经不是那个在证券市场上做假的郑百文了,而是一个按市场化原则进行实质性重组,力图过自救措施以最大可能地保护债权人和广大股东权利的新的上市公司。”金立佐认为,郑百文重组走到今天,管理层的宽限不是没有道理的偏袒,市场需要的不仅仅是口诛笔伐的谴责,同时应该有理性的宽容与冷静的思考。

  “客观地讲,郑百文的重组,对于证券市场的制度建设是有贡献的。”金立佐认为,中国证券市场上的各种重组有两大缺陷:一是真正市场化的重组太少,二是对于债权人的保护太差。但是郑百文通过重组规避了这两大缺陷,迄今为止,这样的重组还没有第二家。

  金立佐认为,当前市场上的重组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政府主导的以强有力的行政手段去推动实施的拉郎配式的重组,二是买壳上市,这两类重组由于当前证券市场的制度性缺陷,使得一些合理合法的重组并不能实现商业上的受益,商业上甚至是负收益。因为中国的证券市场不是全流通的,一般通过重组拿到的股份都是国有股或者法人股,因为不能流通,对于重组的控股方而言,实质上并没有真正的商业利益。这些重组之所以在没有商业利益的情况下依然大量存在,主要原因一是因为地方政府通过重组实现了商业之外的目的,而与此同时,重组方通过控制上市公司进行与市场规则相悖的内幕交易。因为只要它不参与二级市场的炒作,只要战略投资者不用上市公司的钱把自己的非优质资产高价收购进去,然后再套现出来,那么它就不可能实现商业利益。

  “但郑百文是破天荒的,它是通过了合法的途经让战略投资人通过合法的途径拿到了50%的流通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第二个。而战略投资者山东三联付出的代价是3个亿。”

  同时,金立佐认为,中国证券市场信用缺乏的一个表现就是对债权人的保护不够。因为债权人往往是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国有资产所有权主体不明导致了国有债权所受到的保护是脆弱的,在证券市场的重组中,债权人的声音一直是最弱的。而郑百文的重组是以债权人信达资产管理公司为主导的重组,重组成功后,信达可以收回6个亿的债权,有效地保护了债权人的利益。

  此外,金立佐还认为,郑百文在重组的过程中尽量地吸取了发达国家普遍通行的一些国际惯例,包括持异议股东的保护问题,公平价金评估、和解问题,应给面临破产风险的企业给予一个重整的时间和空间的问题等等。而中国进入WTO以后,进入困境的企业的重整需要相应的法律框架的支撑,而这是一个空白。郑百文重组最大的特点在于,从一开始便试图通过法律程序加以解决现实问题。如,公司最大债权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向当地法院提出郑百文破产申请,希望进入破产程序,以法庭内和解方式加以解决。但由于有关法律不配套,以及目前的破产法难以直接运用,因而破产申请未被法院接受。在这种情况下,重组当事人只能通过目前的这类庭外和解的方式进行重组。但当涉及重组的股东大会有关决议有效性时,又不得不再回到法庭内加以认定。而如果有可操作的法律程序,相信郑百文重组不会拖得如此之长,许多问题也将“迎刃而解”,各方重组成本也会降低。郑百文重组案例表明,完善法律法规的目的在于,在不妨碍社会整体利益的基础上,为类似郑百文重组的“自救”提供运作空间。从这层意义上来讲,新破产法加入公司重整章节、在公司重整方面有非常详细规定,这些都显得尤为重要而且有现实意义。

  理性宽容之难

  对于管理部门给予郑百文的宽限,市场批评人士难以宽容,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郑州中院予以确认的股东大会在处分股东股权时的“默示同意”原则并没有得到业界的一致认可,其争议一直在继续着。反对者认为无论是立法,还是商业惯例,均未承认默示原则在股东大会决议及决议实施中的地位和权力,多数股东无权处理少数股东的股份权,股东的股份权任何个人与机构均无权予以处分或剥夺。郑州中院逾越立法权,通过判例“制造法律”,为郑百文找到了法律护身符与免死牌,开了恶例。

  争议归争议。现实是我国法律在此方面的确有着缺陷。郑州中院认为:“要求郑百文的所有股东都采取明示的方式同意转让其股份,对于股东人数庞大的上市公司来说是缺乏效益性的,如果因为少数股东私人权利的行使而导致众多股东的选择结果无法实现,将损害大多数股东及债权人的利益,也不符合公平和效益的原则。”

  因此,金立佐认为,默示原则实际上并不是郑百文的什么创新,上市公司在进行涉及股东变动的重组,如合并、分立、股权置换时,没参加股东大会进行表决而又对大会决议无异议的股东,无须另外表示意思。我们很多人对此不了解,是因为我国证券市场类似案例太少。对涉及股权变动的重组,需要每一股东都同意,那么操作上是死结,这就造成了少数人意志决定大多数人的意志。

  此前郑州中院认为,当前,我国正处于经济转型过程的特殊时期,正实施的法律和政策不是鼓励企业走向破产,而是鼓励债权人和债务人进行非诉和解和债务的重组。这样,运用市场的机制促使当事人之间达成和解,比公司破产带给社会的进步意义显然要大得多。郑百文作为已被认定为PT类型的上市公司背负着巨额的债务,在其债权人的债权和股东的利益都无法获得真正保护的情况下,郑百文可以选择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公司重组成功后实现盈利,债权债务关系得以理顺,公司获得了发展的机会,尽管股东无偿转让了其50%的股份,但其剩余股份有望获得相应收益,同时债权人的债权也得到了更充分的保障;二是公司因无法实现扭亏而导致破产,公司的资产将被变现用以偿还债务,股东所持的股票将一文不值,债权人则因破产而受偿比率极低,甚至为零,公司股

  东及债权人的实际利益和预期目的均无法实现,让那些对公司日常经营并不知情的大部分股东承担全部损失的结果,容易激化和引发社会矛盾,影响社会稳定。因此,郑百文为自救而采取的重组措施是适当的,故法院予以了确认。

  破产的确是对现存经济资源的一种有效保护,但同时也具有社会伤害力。一个名声扫地且资不抵债的企业是否只有让他破产,这绝不仅仅是执行几条破产法律条文的事情,许多的社会问题使得破产决策也必须经过成本和效益的衡量。这也是为什么在国外发达的市场经济里,企业进入破产保护程序后,仍在寻求重组的可能,甚至许多债权银行为企业重组重新注入巨资。面对一个行将破产的公司,债权人的利益高于股权人利益,这从破产清偿链顺序可以看出。

  在郑百文重组的法律问题研讨会上,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丁宁宁博士认为,我国法制不健全,政府行政干预色彩浓重,“杀鸡给猴看”的思维与市场经济不符,因为市场经济是讲求妥协的。法律上企业处于破产时,股东的权益实际上是丧失了,这时重组的责任与权力应归于主要债权人。根据他的意见,似乎是倾向于郑百文能通过重组走向良性发展。而中国政法大学的江平与方流芳两位教授明确表示,是否选择破产首先应当是债务人、债权人自身的选择,而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社会需要而强加给当事人的外部安排。将本来可以通过和解而获得再生机会的企业推向破产,这就是既扼杀了一个本来可以存活的企业而牺牲当事人的利益,又背离了破产制度下赖以立足的市场机制。

  如果说在郑百文重组之初,市场谴责具有更多的意义的话,那么,郑百文重组到了今天,理性的思考则更具价值。但是,在一片谴责的快乐之中,理性的宽容并不多。

  无论如何,不能否认的是,郑百文在重组的过程中使证券市场的制度缺陷在得以暴露的同时又进行了建设性的探讨。如果证券市场的制度是健全的,那么就应该没有郑百文这样的事件发生,反之,郑百文这样的事件发生了,说明我们的证券市场确实问题。在郑百文屡开特例、濒临退市之际,管理层之所以对郑百文再开绿灯,主要原因应该缘于此,因此在众多的批评人士愤而伐之的同时,更应该有更多的人,在理性宽容之下,静而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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