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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道德观最终要去适应《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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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波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正如文学的道德观最终要去适应《洛丽塔》,足球规则也终将因伟大的守门员而改变——这是多么有力的个人主义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剑桥读书期间迷上了英式足球。他积极投身校际比赛,但他惟一感兴趣的位置是守门员。他认为这才是足球的精髓——防守——正如斗牛运动的精髓是斗牛士而不是牛。但大部分男人恰好热衷于像牛一样在场上狂奔,只有疏离、孤独、冷静的人才有兴趣担当守门员;大部分男人红着眼追逐那相当于红色披风的皮球,他们趋之若鹜,但他们牛角般的射门被伟大的守门员纳博科夫一一化解……

  在其自传《说吧,回忆》中,纳博科夫强调自己在剑桥期间的大部分严肃思考都是在球门柱旁进行的,球队强大的锋线力量使他在比赛中拥有大量的闲暇思考文学,对手多数时间龟缩在自己半场,中线就像女人的腹股沟一样不可逾越,他斜倚在门柱旁沉思,他利用敌人进攻的间隙酝酿诗歌,他利用那漫长的幕间休息构思了第一批作品,他宣称,总有一天人们在追寻他思考足迹的时候会发现那些脱落的足球鞋钉。在比赛最平静的时候他认为自己仅仅是披着英国足球队员的伪装的浪荡子,他强调他参赛时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像贝克汉姆在球场上散步,以强调自己对集体主义的冷淡。

  但实际上纳博科夫如此渴望进攻,就像一个人在大量阅读之后感到写作的饥渴。守门员的进攻是短暂的,它捕获进攻,大部分时间他潜伏起来,他在比赛中等待真正的比赛,就像高产作家在写作中等待写作,等待神来之笔——如乔治·桑塔亚那所形容的“短暂的诗意”的来临。一位尽职的守门员从来没有真正的闲暇,他像居住深宫的国王,他心怀遥远的战争,荣誉感与自律迫使他紧张得无所事事。纳博科夫是位尽职的守门员,他同时还是个尽职的鳞翅目昆虫学家,国际象棋迷题设计家,他尊重自己这些业余身份,就像一个作家同等地尊重自己所用比喻中的本体和喻体,事实上他分不清谁比谁更真实,肉体和精神是彼此比喻的。艺术家对比喻的依赖决定了他们必须至少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事物无法体验自我,正如你无法用写作来描述写作,也无法用足球来描述足球,你必须运用比喻。比喻显示了心灵如痉挛一般的摇摆不定——正如海明威所说,这种心悸造就了小说叙述中关键的“透视感”。

  三一学院的一张档案照片捕捉到纳博科夫像青蛙一样蹲踞在球门前的样子,他在暗处蓄势待发,他显得焦虑而兴奋,这和其他守门员没有两样,那可能是扑点球前的一刹那,也可能是一个很普通的时刻,对于长传冲吊的英国足球,那是一种必要的防守姿态,英国足球往往从天而降的攻击使这个脆弱的俄国流亡者激动得发抖,他像通奸一样警觉,他警觉一切,甚至包括流星;但与其他守门员不同,他的目标是捉住球,而不是简单地阻挡射门,他为守门员的最高荣誉而战,这是他的怪癖,为此他甚至不惜吸引对方射门,就像斗牛士挑逗着公牛。他实际上是在冷静地捕猎,守门延续了他少年的嗜好:在亚德里亚海滨捕捉蝴蝶与飞蛾。他在这里重温童年,他像蜥蜴的舌头那样斜飞出去,卷住球,他直挺挺地倒地,草皮的香味引诱他傲慢地任意拖延时间……

  参赛就是要让进攻欲得到满足,孤独的人也不例外,孤独的人将找到孤独的进攻方式,要么像德尼尔森那样从不传球,要么当个守门员——守门员“是孤鹰,神秘的人,最后的防守者……”,纳博科夫渴望有朝一日守门员真正成为比赛的中心,那将有赖于比赛规则的修改——目前还没有以“防守”取胜的比赛,“防守”在通常的比赛还只是一种局部战术,它类似一种暂时的集体禁欲,它预言反击。

  但也许终有一天足球比赛的规则将由射门得分扩张为守门也能得分。那时习惯于防守反击的队伍也可能干脆用不着反击,防守将变成比赛目的之一,杰出的守门员将变成真正意义的前锋,他们是全场比赛的中心,只不过人们无法延用“尖刀”这样的称谓,人们很可能管守门员叫“地雷”,因为再也没人敢随便起脚碰他们——被对方守门员封住的球将立刻使对方得分,为了多得分,守门员甚至将引诱对手射门,他借用国际象棋中的各种防御圈套引诱你射门;而射手则会变得尤其谨慎,射手往往会对空门充满了怀疑,不负责任的低水平射门将被尽量避免,足球比赛的集体战术将简化为英雄射手与英雄守门员之间个人的决斗……

  纳博科夫相信规则有一天会改变,因为一切永远都在变,世界将永远在不停地适应人,而不是相反。正如文学的道德观最终要去适应他的小说《洛丽塔》,足球规则也终将因伟大的守门员而改变——这是多么有力的个人主义。(作者系本报设计总监,emailjoefoxzou@vip.sina.com)

2002年11月5日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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