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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紧急隔离事件调查
2003年5月13日15:14   [ 杨磊 ] 来源:[ 21世纪经济报道 ]

  3647名返乡者被监控隔离

  19岁的张兰,躺在重庆市涪陵区中心医院传染部的病床上,持续高烧、干咳等症状已经多日伴随着她,每次痛苦的挣扎之后,她的呼吸都会变得极为沉重。

  “第14天是个关口。”5月8日,该院的一位医生说。5月9日,张兰将面临这个关口。

  2003年4月25日,张兰从非典风声愈传愈烈的务工地———北京———乘坐火车返乡。不幸的是,一周之后的5月2日,她被确诊为重庆市的首例非典型肺炎患者。

  回家的感觉总是好的,她的一位亲属告诉记者,他确信张兰即使是躺在病床上,也会比在外地安心。但是,如果她知道因为她的出现给家乡带来的震动后,她肯定会感到内疚和不安——5月6日,重庆市市长王鸿举宣布,曾与张兰接触过的96名群众和21名医务人员共117人,已被严格隔离观察。

  根据重庆市的数据,目前涪陵区政府对从外地返乡的3647人全部进行了监控隔离,其中强制隔离956人,在家隔离1231人,追踪调查1460人。

  而根据重庆市“非典”办公室第15号公告,截至5月7日15∶30,该市共有三例确诊非典型肺炎患者,七例疑似病例。患者均为输入性。

  重庆市市长王鸿举说:“重庆市防治非典工作已从预防阶段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实战阶段。”

  这位市长在5月6日的非典防治工作会议上坦陈:各级党委政府面临三大考验,一是能力的考验,考验党委政府有没有能力把非典控制住;二是水平的考验,防治非典工作和经济工作如何协调、分寸怎么把握,能不能用于牺牲眼前的局部利益,把非典防治工作当作首要任务来抓,是对各级政府驾驭局面能力的考验;三是诚信的考验,党群关系、政府形象正在接受考验。

  张兰的案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检验重庆市政府的能力。

  117名接触者

  2003年5月2日将进入重庆市许多人的记忆。4月25日,经北京市有关部门非典检查无异后,在北京市东城区某宾馆当服务员的张兰登上了北京西-重庆的1389次火车。和很多返乡的人一起,张兰在2号车厢中度过了两天的自由时光。

  4月27日早上5时许,张兰到达重庆市菜园坝火车站。短暂逗留之后,张乘坐出租车于7时许到达重庆市汽车北战,乘坐渝B62324大巴返回涪陵。该站人士说,由于其乘坐车辆属于较早的班次,所以乘客并未坐满,约有13~15人。

  当日上午十时许,张兰抵达涪陵汽车客运站(当地称“新车站”),逗留半小时后,乘坐渝G10745“涪陵-南川”中巴,于中途下车,返回梓木厉乡家中。乡卫生院随即对其进行了体温测试等相应检查,未见身体有异常表现。

  4月28日早上,张兰与其母亲一道至和梓木厉乡相邻的涪陵区太和乡赶场,并在两家餐馆用餐。当日晚,张出现疲倦、乏力、发热等症状,次日仍未好转。29日,张即和其母到梓木厉乡卫生院进行全面检查,在医务人员对其进行的肺部检查中,发现其肺部出现明显阴影。

  记者在相关部门的记录上看到,4月29日晚18时56分,涪陵区卫生检疫站接到疫情报告,14分钟后,卫生人员出发赶赴现场。由于不能排除非典嫌疑,卫生防疫人员随即与120联系,连夜将张兰接至涪陵区中心医院隔离观察。上述程序完成后,已是30日凌晨1点。

  4月30日,卫生防疫人员再度赶往张兰所在乡镇作进一步的流行病学调查,并对其住所进行全面消毒,对所有与其接触者采取逐一调查、检疫、落实防范措施。

  5月1日下午,有关部门通报张兰经初诊为非典疑似病例。该日18∶50,防疫人员再至张家,采取进一步消毒及调查。当夜,隔离治疗措施出台,防疫人员随即对与张有接触者的居住地逐一设立隔离带,实施消毒。

  5月5日上午,张兰乘坐过的中巴车在运行途中被交警截获,全车司乘人员被移送检查,车辆目前仍被暂扣。而曾中途派售票员登上该车售票的渝G03052亦因同样原因被暂扣。大巴渝B62324在重庆被暂扣,该车司机邓庆丰和乘务员目前已被隔离。

  据涪陵区防治非典指挥中心数据,截至5月8日,该区职能部门已对张兰家室内外消毒520平方米,对张兰所在的乡卫生院及隔离区预防性消毒6396平方米,对其到过的乡场上115间房屋及街道消毒14216平方米。有消息称,1389次列车上亦有3名人员被隔离。

  记者调查获悉,目前张所居住的梓木厉及到过的太和乡,与外界联系的乡间中巴已被政府暂停运行,并设立了超过3重的检查站,对外来人员和疫区返乡人员进行盘查。

  而曾经和张兰进行过接触的人士已被全部隔离,其中甚至包括为其做头发的理发店工人以及用餐餐厅的老板。

  当地医院的专家分析,张兰的非典病情有可能系其返乡前于4月24日在北京某医院进行体检时被传染的。由于非典病毒的潜伏期较长,且在此期间并无特别症状,因而很难通过常规检疫手法测试出来。“等到真正发作时,就为时太晚了。”一位专家说。

  风雨太和乡

  5月8日上午,涪陵大雨。

  凄迷的雨中,城区居民的生活仍在继续。戴口罩的行人寥寥无几。除了一些正在走向学校的小学生,在走近校门时,他们从书包中掏出口罩戴上。一名学生说:“老师规定的,一定要戴。”

  有消息称,张兰曾到过的太和乡已经被政府完全隔离,不能进出。5月8日,记者赶赴太和乡。

  由于在疫情出现以后,当地政府暂停了连接两地的乡间中巴,因而记者只能坐出租车。平时大约50元钱即可包车抵达的线路现在的价格已经飞涨至150元左右,还没有多少司机愿意前往。

  路上,不时见到背着大行囊冒雨赶路的人。“都是在外面打工的,现在回家没有车坐,只能步行。”出租车司机说。

  相比梓木厉乡的小范围消毒、隔离,太和乡正街115间门面房———基本上涵盖了乡政府所在地的绝大部分繁华地带———都被隔离。

  太和乡政府工作人员栗洪波说,事实上太和乡划为最严格隔离地带的仅是指张兰曾经就餐的两家餐馆,目前共有9人被强制隔离;而其余的大部分街道和门面房则被列入日常消毒区域,人员则被列入观察对象。“并不像外界传言得那么夸张。”粟洪波说。

  太和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记者在隔离现场附近的楼上看到,虽然已经进行了多日的消毒,该镇上大部分的店面没有营业,因而整个街道上显得异常宁静。一家杂货店的老板说,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街上购物,所以就没有营业的必要,按照正常的情况,上午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而在被隔离的餐馆周围,已经由乡政府组织相关人员按照防治程序实施了严格的隔离措施,距离大约20米左右的地方,有3名检疫人员正在询查。

  栗洪波说,目前除了这两家餐馆人员被强制隔离以外,尚有40多名外地返乡人员亦被列入监控范围之内。来自涪陵区卫生局的消息称,目前卫生防疫人员每天对隔离区域、隔离家庭实施一次全面消毒,对隔离人员和监控人员每天测量两次体温,随时观察。

  在生活方面,栗洪波说,被列入强制隔离范畴的人员,位于乡政府所在地的(如上述餐馆),由该乡非典防治小组负责饮食等保障;而属于村组管辖范围的,由村组实施各类保障。

  太和乡目前已经设立了后勤保障组、限制活动组、实施隔离组和流动观察组四个组别,分人群分类别全方位地实施非典期间居民生活保障工作。

  在位于城区繁华地带的涪陵中心医院则是另外一幅景象。

  位于该医院主楼后方的六层传染部住院大楼已经由公安人员实施完全隔离。由于张兰及部分强制隔离人员被安置与此,因而穿着多层防护服的医务人员穿行其间,一辆警车也停在主楼梯口,所以气氛显得有些紧张。门口设置的检查岗亦不时查问试图接近该区域的人群。

  涪陵指挥中心人士介绍,目前涪陵采取了多种形式的监控措施:对不听劝阻仍坚持由疫区返乡并有一定症状表现的、与非典病人或疑似病例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员实行强制隔离,此类人员生活保障由政府负责;对从疫区返乡无明显症状的人员实施在家隔离或追踪观察,此类人员生活保障由所在单位或街道(村组)负责。因而,更多的被监控对象被要求实行家庭隔离。

  政府表态:隔离

  到了5月8日上午,涪陵区直接参与非典防治工作的诸多人士确信,在各方努力下疫情防治工作已经有了实质性进展。

  与此同时,涪陵地方电视台上已经开始播放有关张兰病情已基本稳定的新闻,并继续呼吁民众对政府的工作给予信心。

  让人们产生信心的是,5月6日在重庆市非典防治工作会议上传达出来的信息。在会,重庆市市长王鸿举代表政府表态:疫区人员如不听劝阻硬要返渝,将依法强行予以隔离。

  涪陵人士认为,从目前的涪陵地区防治形势来看,如果对疫区返渝人员可以实施有效控制,将可以基本上杜绝疫情的扩散和蔓延。

  涪陵城区内的不安情绪更多的是来自于正在陆续返乡的务工人群,市民普遍认为,如果可以在源头对人员的流动加以控制,涪陵的形势将有可能在短期内得以扭转。

  相关数据表明,重庆市共有537万人在外地务工,目前每天返渝的民工和其他人员总数在5万左右。而重庆辖区共有2400万农村人口,一旦有病例输入,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因而,涪陵的个案在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重庆市针对从疫区返乡人员进行有效监控的一次预演——从政府发表的公开言论来看,重庆市已经充分考虑到未来一段时间所面临的严峻压力,因而各项强有力的措施在5月6日的全市防治非典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传出,并在强大的行政力量督促下逐项落实。

  在这次会议上,重庆市市长王鸿举要求,各区县要以政府的名义给每一位在疫区工作、务工、学习的人员发一封信,由乡镇分管负责同志给他们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安心在外工作、学习,政府会采取各项有效措施,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王鸿举说:“在信中、电话里要明确告诉他们,如果不听劝告硬要回来,将依法强行予以隔离。”

  据了解,涪陵在外务工人群主要流向广东、北京两大疫区和福建石狮等地。而目前,由上述各地仅有石狮尚有零星客流进入涪陵,北京、广东与涪陵对开的班车已基本停止运行;长江航道分流涪陵的旅游和短途客源日益减少,部分轮船已经停开;由铁路和航空承载的客源将在重庆和涪陵两地接受多次检查,基本上可以完成监控任务。

  记者在重庆市各大客运站了解到,目前开往涪陵的车次已经有部分减少,现在更多的是采取三班合一发车的做法(原定为每20分钟一班,现在则为40-60分钟一班,33座大巴),但上客率仍然不足三成;在水运方面,码头的客流已可用“人丁寥落”来形容。记者在下水码头看到,一趟由丰都发来的短途客轮,仅有4名乘客,船主称,“这几天的情况都很糟糕,而平时基本上都可以坐满。”

  抢购绿豆事件

  5月7日,涪陵城区出现了大规模的抢购绿豆事件。

  当日凌晨,有传言称一高龄产妇在涪陵某医院产下一子,该子落地即可言语,声称欲饮“绿豆汤”。敏感的民众随即认为此乃绿豆汤可以预防乃至治疗非典,随即城区所有绿豆都遭遇大规模抢购,市价由1元/公斤暴涨至15元/公斤,仍供不应求。

  虽然工商部门及时通过媒体进行了辟谣,但仍有部分民众囤积了可能需要半年才能喝完的绿豆。一位大巴车司机说,他曾经被一位母亲苦苦哀求要花50元的托运费给在重庆读书的女儿捎带一壶绿豆汤———而重庆到涪陵的单程车票才不过是35元。

  除却市民对疫情的恐慌之外,记者还了解到,在重庆的某些单位甚至还出现了整体排斥涪陵人的状况。五一收假之后,部分在重庆读书的涪陵学生回校上课时,除了常规的体检等防治措施以外,还单独“享受”了学校给予的“隔离观察”待遇。而其他行业的涪陵籍从业人员亦不同程度地享受到了类似“优待”。

  重庆市市长王鸿举强调,各部门必须抓好3个关键环节,把好3关:第一关,严把入口关,在原先46个重点检查站的基础上增加至99个,覆盖重庆全市所有的入境交通节点,同时充实检测力量,必须做到对外来(回)渝人员无一漏查、漏登、漏报,并建立责任追究制;第二关,严把社区关,社区、学校、企事业单位要密切跟踪监控疫区来(回)渝人员健康状况,并由社区单位负责隔离观察7-14天方可恢复正常活动,每天两次测报体温;第三关,严把医院关,在前一段确定了9家定点医院的基础上,将重庆市胸科医院和传染病医院以及涪陵李渡中心医院三家医院作为专门收治医院,对非典患者实行集中治疗。

  记者了解到,目前新增设的检查站已经开始运作,由单位和社区为主体的全民预防工作亦已开展,而作为专门收治医院之一的重庆市传染病医院正在进行改造,5月10日24:00以前,将完成收治病人的一切准备工作。

  自4月份以来,重庆市的防治非典工作级别正在稳步上升———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自涪陵出现首例非典患者之后,重庆的整个工作计划重心正在发生显著调整:由以堵为先改变为“以堵为主,堵治结合;以行政命令为主到充分动员基层力量,打一场防治非典的全民战争”。

  一位卫生系统干部说,市长的上述要求中,核心的问题在于疫区返乡人员的劝阻和隔离问题———一旦可以有效阻止民工返乡潮,将会极大地促进重庆市非典防治工作,“毕竟目前的病例都是输入性病例”。此外,“7~14天强制隔离”计划的出台,更是显示政府力争将新的病例阻击在辖区之外的信心。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重庆市的此项计划能否收到成效尚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民众的积极性正在被发挥出来。一位高速路卡检疫人员告诉记者:“每一个进入重庆辖区的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政府官员,都得先过体温关,再过出发地检查关。”

  (文中张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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