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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银行业的黄昏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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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传统的计划体制时期,中国的金融部门就像是一个从不为人注意的小丫鬟。改革以来,金融部门突然由一潭死水沸腾而起,成为众星捧月的明星。可是,在表面的光荣和热闹下隐藏着中国金融业的困惑和惶恐。仿佛在突然之间,中国的金融部门陷进了一个尴尬的局面:金融已经成为中国改革和发展的瓶颈。随着中国加入WTO,市场经济的汛期已经滚滚到来,但是金融的河道却堵塞了。 

    实际上,东亚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人们就开始注意到,受到金融危机肆虐的国家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银行业在金融体系中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而且银行体系中的不良债的比例非常之高。据说,全球不良债权的80%集中在东亚地区。中国和日本这两个东亚最大的经济体尽管没有受到东亚金融危机的直接冲击,但其银行业和其他东亚国家一样,都是纸老虎。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进入衰退之后,原本郁结在银行体系内的问题突然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到目前为止,中国的运气仍然不错。这归功于中国仍然实行着资本管制,中国的大门仍然对国际投机资本紧闭,也归功于中国仍然能够维持较高的经济增长率。然而,暮色已降,四面楚歌。中国银行业如何才能捱过这漫漫寒夜? 


    银行业是夕阳产业 

    地球上有一群嬴弱的恐龙。它们的衰落的命运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了。这时候,它们仰望天空,看到了那眩目的陨石雨。传统的商业银行正面临着和恐龙类似的命运。回首20世纪初期,正是银行家叱咤风云的年代。当美国经济陷入经济衰退的时候,美国总统首先想到的是请大银行家摩根出山。事实证明摩根在当时确实有扭转乾坤的力量。摩根出面说服银行界响应总统的刺激经济政策,很快就将经济拉出了衰退的泥沼。摩根衣着鲜亮、生活奢华,把银行家的派头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的眼里,笃信新教伦理、节衣缩食的洛克菲勒是个十足的乡巴佬。大银行在当时的显赫地位还可以从一个细节窥见一斑。大名鼎鼎的摩根银行,在华尔街的门面却只是一个平凡的小门,只写着一个门牌号。这恰好说明,当时银行与企业之间,绝对由银行居于支配地位。只有企业求助于银行,从未有过银行求助于企业。 

    洛克菲勒代表的现代化大企业崛起之后,银行和企业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多少得到了改善。由于大企业的规模日益膨胀,企业的自有资金越来越多,许多信誉良好的大企业发现自己能够直接到证券市场上融资,不再需要看银行家的脸色行事。这时候,银行的垄断地位已经开始动摇了。 

    传统商业银行的衰落应该从20世纪70年代算起。30年前,银行业在美国经济中占金融资产总额的50%,但目前已经收缩到24%,而且这种萎缩现在还在继续。银行的盈利能力也在下降。这使得银行的数量萎缩、银行倒闭的情况层出不穷。在20世纪80-90年代倒闭的美国银行是1945-1981年期间的10倍。银行业的式微是由于:各式各样的金融创新既降低了银行在筹资成本方面的成本优势,又侵蚀了银行在贷款方面的收益优势。从20世纪60年代后期开始,西方国家的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带来了利率的提高。这使得投资者对不同资产的收益率差异更加敏感。由于银行存款的利率很低,人们纷纷取出银行存款,去寻求更高收益的资产,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脱媒”现象。与此同时,商业票据市场、垃圾债券市场和资产证券化趋势又不断削弱了银行在资产业务方面的收益优势。从传统银行来看,银行有两个基本功能,一个是提供支付系统,另一个则提供信贷。但随着信息技术和金融技术的发展,整个传统银行业在这两方面所起的作用都在日益缩小。随着信用卡的出现和广泛使用,以及支付手段的多样化,银行所扮演的角色越来越不重要了。在提供信贷方面,从银行的运营模式来看,银行贷款适合于针对那些短期的、流动性大的投资,但是对于那种长期的、流动性差的投资,银行信贷就不适合了。 

    脆弱的银行尤其能够得到政府的同情。比如在20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之后,对银行业的保护得以用立法的形式确认。尽管这在当时对稳定经济起到一定的作用,但银行体系在长期的保护之下越来越脆弱。这是因为,政府保护改变了银行所面临的激励机制,从而也改变了它们的经济行为,削弱了银行的竞争力。越保护越脆弱的例子不胜枚举。最终可能出现的结果是,银行业显示出脆弱迹象之后会受到政府的重视,政府的保护将延缓银行业的衰落。但是,政府的保护是有限度的,随着银行业的衰落,其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下降,对政策的影响力度也将大打折扣。有朝一日,政府可能会对银行业顿生嫌弃之意,于是银行业被迫进行重组,原有的该死掉的银行还是要死掉,生存下来的银行在一个更低的层次上形成了新的均衡。这可能是所有的夕阳产业都不可逃避的宿命。 


    20多年来银行在干什么 


    从20世纪60年代起,经济学家就发现,经济高速增长往往伴随着金融发展的狂飙突进。著名经济学家麦金农和肖在1973年不约而同地提出了金融深化理论。他们指出,经济改革首先应该从金融领域入手,解除政府干预捆住金融市场的重重束缚,引进市场经济的力量,实现利率、储蓄、投资的协调发展,引导国内储蓄转化为最有生产力的投资。发展中国家的历史经验表明,几乎所有的经济起飞都伴随着国内投资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这对发展中国家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挑战。跳过龙门便能够一步登天,失败之后,则只能永远地陷在贫穷的泥淖中。 

    金融深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国内银行业的发育程度。在传统的计划体制时期,政府向企业提供所有的投入,然后拿走企业的所有产出,根本就不需要银行这样的金融中介。改革之后,银行的身影由幕后转入前台,扮演了经济体系中资金调度的中枢角色。尤其是商业银行从中央银行分立出来之后,商业银行在金融部门和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大。从金融深化理论来看,这表明中国的金融深化一直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是,经济学家对最近20多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分析表明,金融深化基本上没有对经济增长做出贡献。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包括投资增加、非国有经济比重提高和公民的教育水平提高,轰轰烈烈的金融深化和经济增长却几乎毫无影响! 

    在中国经济改革过程中出现的这一反常现象,提醒我们反思中国的银行体系在过去20年究竟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在改革时期,中国银行体系的历史使命是帮助计划经济体制苟延残喘。 

    中国的经济改革实行的是放权让利式的渐进改革。企业、个人和地方政府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自主权。企业的留成利润多了,个人的腰包鼓了,地方政府的权力扩大了。在这看起来皆大欢喜的结局中,一个阴影正在慢慢靠近:国民收入分配格局的巨大调整导致国家财政资源大大减少,国家财政收入占GDP的比例从1978年的31.2%下降到1990年的17.4%,1994年的12.2%,1997年的11.5%。这一比例大大低于世界大多数国家的水平,以致于有的学者惊呼:中国的国家能力正在不断弱化。拉罗什福科说过,“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是不可能有道德的”,同样,一个正在逐渐丧失财政能力的国家必然会通过扭曲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政策目标。 

    市场经济体制下政府的职能应该是提供公共产品,比如社会福利、公共教育等等。但是,由于国家财政拮据,许多原本应该由政府承担的工作就落在了国有企业的头上。国有企业背上了就业、医疗保险、职工子女入学等社会负担。在市场经济体制中,企业的惟一目标是追求利润最大化,而国家赋予国有企业的目标是多重的。在早晨的时候,政府会想到要追求经济增长,于是会要求国有企业减员增效、直面竞争,到傍晚的时候,政府又担心起社会稳定,于是要求国有企业解决好下岗职工问题,顾全大局,一切以安定团结为重。结果是典型的“道德风险”。国有企业可以轻易地以社会负担沉重为理由,为自己的亏损辩护。谁来拯救国有企业,政府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国有银行。在中国,直到目前为止,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仍然垄断了90%的国内信贷资金,其中90%以上的国有银行贷款贷给了占经济总量不足1/3的国有企业。这样,国有银行实际上代替国家充当了国有企业注资人的角色。源源不断的资金从银行存款流入疾病缠身的国有企业。从一个极端的意义上讲,中国从来就没有过商业银行,因为国有银行的一切贷款都不是完全遵循商业赢利的考虑,政府的干预无处不在。发生在国有企业的“道德风险”在国有银行再次上演。国有银行可以轻易地以政府干预为理由,为自己的不良债权辩护。 

    所有的答案到现在跃然而出:为什么政府热衷于发展银行业?因为银行业是将社会储蓄按照政府意志转化为政策贷款的最方便的工具。为什么银行必须是国有的,或曰国有银行必须占有绝对的优势?为什么其他金融机构如股票市场、债券市场的发展远远落后于银行业?为什么政府需要实行资本管制?因为民营银行、私人企业上市、公司债市场、人民币自由兑换都将导致社会储蓄从政府的手中流失出去。所有的表面上市场化的金融深化,背后都有计划体制的阴影。但是这种拯救计划体制的努力是徒劳的。繁琐的管制压制了正常的经济活动,却使得有更多的冒险家蠢蠢欲动,因为管制的程度越高,逃避管制带来的潜在收益越大。政府会逐渐地发现,它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张开手掌,想挡住风。 


    拖拉机开上高速路 


    中国银行体系的不良债权究竟有多少?官方披露的数字含糊不清且多有变动,不禁让人怀疑政府和银行自己也不知道不良债权的确切数字。一般估计,中国银行体系中不良债权的比例至少在30%以上。这些不良债权中,能够收回的不过占20-30%。如果不能收回的不良债权最终只能由政府出面收拾烂摊子,则粗略框算,中国清除不良债权的成本大约占GDP的25%左右。按照国际水平比较,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这意味着千疮百孔的中国银行体系在原本没有对外开放的时候就已经难乎为继,加入WTO之后,中国的银行体系必须面对外资银行的冲击,处境将更加岌岌可危。拖拉机开上了高速路,中国的银行业能否顺利地走完全程? 

    加入WTO将对中国的金融业带来两个方面的挑战:其一,原先在封闭条件下看似固若金汤的宏观稳定也将随着金融逐步开放而充满危机。金融的开放将使得资本管制的成本不断提高,同时削弱资本管制的收益。这种收益和成本的不对称变化将会使得中国的中央银行官员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外汇管制的成本已经超过了其收益。而这正将是中国的外汇管制被迫开放的那一天。放开资本管制的时候,潘朵拉的盒子也就打开了。其二,中国的金融业将直接面临来自外资金融机构的竞争。谨慎的预测认为,外资银行追求的是超额利润而不是市场份额。考虑到中国当前的金融风险,外资银行不会贸然进入中国市场。较为激进的观点认为,中国的银行将在入世后丧失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其利润份额也将大大缩小。比如,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首席代表莫利预测说,中国加入WTO后10到15年,外资银行将可能占据中国金融市场约30%的份额。比较中庸的观点认为,中国加入WTO后10到15年,外资银行将可能占据10%的份额。 

    仅仅考虑市场份额的变化或许会有一定的误导。更让我们担忧的是,中国的银行体系相对于发达国家的银行业来说,显得格外地落后。这是一场冷兵器对热兵器的较量。外资银行已从传统银行业务转为现代银行业务,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如以德意志银行为例,它能提供债券、期货与期权、基金管理、并购重组、股票上市、项目融资、外币往来帐户、国际结算、托收、流动资本融资、贸易融资、保管、经纪人清算及结算服务等数以百计的金融产品和服务。美国的银行虽然不是全能银行,但除传统业务外也进入了证券、保险、投资基金等领域。甚至在美国《1999年金融服务现代化法》颁布前的分业经营时期,美国银行除了不能承销证券与股票,不能在证券二级市场上证券与股票的自营商之外,其它的金融业务也都可以涉猎。中国的银行业只停留传统的业务中,利润点越来越少。至今为止中国的银行业仍然主要依靠存贷利差赚取利润,但是面对居民存款增幅减少以及其他金融机构的竞争,这条道路越走越窄。屋漏偏逢雨淋,今年的降息使得银行的利息收入进一步减少300多亿元。 

    当我们检阅自己的队伍的时候,我们会失望地发现:中国的银行只是渺小的庞然大物。说它庞大,是因为它的雇佣人数远远超过其国外竞争对手,营业网点在中国星罗棋布。然而,这可能并不是我们所能夸耀的,而恰恰是我们将要为之悲哀的。即使在中国四大国有银行中情况较好的中国银行,其从业人数为世界十大商业银行之首的美国花旗银行的2.11倍,中国工商银行的从业人数是日本第一劝业银行的28.06倍。从分支机构数来看,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分别是日本第一劝业银行的99倍、142倍、34倍和91倍。再看另一面,人均存款花旗银行是中国国有银行的5倍。从资产收益率和资本回报率来看,美国的花旗银行、美洲银行等都是中国四大国有银行的12倍以上。 

    改革仍然在进行。需要指出的是,中国金融体制改革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从计划体制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没有这种坚定的方向感,所谓的改革很容易走入歧途。竞争和创造性。这是决定中国银行业在21世纪命运的两个关键词。在这个金融风云动荡的年代里,迅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成为“优胜劣汰”比赛中最重要的竞争力。传统的国有商业银行已经死去。进化链条的下一个环节是什么?我们无法预测。但是,创造性离不开微观个体所拥有的自主权和适宜的外部环境。这正是金融体制改革要浓墨重彩之处。
2002年6月18日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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