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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的经济增长或财富增加并不能保证人类能够享受基本的自由,个人财富的多少与自由、幸福、和平、安宁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史学大师费正清辞世之前,总结毕生学问,撰写《中国新史》,意在回答他思考了一生的重大问题:辉耀世界上千年的中华文明为什么在近代如此衰竭不振?
自1600年起,中国人口增长迅猛:1600年约为1.5亿,到1850年超过4亿。人口和粮食的增长速度足以与欧洲相比,却没有产生欧洲式的工业革命以及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再造。费正清将1600年后的中国社会经济概括为“没有发展的增长”。
为什么会出现没有发展的增长?费正清讨论了五个原因:农业生产力的不断下降(农业仅仅能够维持人口的衣食需求,没有剩余资源可用于其它行业);裹足习俗极大地限制了妇女的生产力;商业或企业组织局限于家庭或家族,没有形成具有扩展性、能够充分动员经济资源的企业组织;官本位对商业的控制、商人对官僚的依附、官僚阶级通过各种管制和腐败剥削商业阶级,并由此形成官僚阶级的不断膨胀壮大,整个社会的非生产阶级或剥削阶级通过权力分享财富,不仅极大地限制了商业发展,而且诱导社会精英进入官僚阶级,独立人格的商业阶级无法形成,企业家精神不能生根;保护私有产权和商业活动的法律体系极不健全,私人投资的利益没有可靠保障。
卡尔·波拉尼的《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和经济起源》是另一本对20世纪西方思想影响巨大的著作,作者深刻反思工业革命和市场经济的全部历史,提出了另一种意义的“没有发展的增长。”这里的发展不同于费正清所说的发展,而是马克思所谓的“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意义上的发展。
波拉尼认为,市场经济征服了人类,解放了生产力,创造了空前的财富,却把人类的一切(包括艺术、科学、宗教、乃至人本身)都变成了商品,从而摧毁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基本价值体系和生活准则。人类不仅没有因为财富的巨大增长而赢得自由、和谐、平等,反而因此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冲突、尔虞我诈、精神空虚、神经紧张、道德堕落、社会解体的新的奴役之中。波拉尼令人信服地说明了市场经济制度的内在矛盾是如何导致了两次世界大战。财富的巨大增长带给人类的是新的奴役,而不是在“自由王国的自由发展。”
波拉尼的忧患正是所有关怀人类命运之人士的共同忧患。在谈到中国终于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现代化时,费正清非常沉重地写到:“人所共知,人类正处于自我毁灭之中。20世纪人为的灾难、死亡、对环境的巨大破坏超越了以往一切时代的总和。或许,中国人正是在人类加速毁灭的时刻,终于融入了外面的世界。少数不那么悲观的人士认为,最终,只有中国人在他们三千年历史中所展示的生存能力才能挽救人类。”
经济学家怎么认识这个问题呢?对于费正清“没有发展的增长”,经济学家同意事实的存在并提出多个理论,解释为什么工业革命只在世界少数几个国家产生。对于波拉尼的忧患,大多数经济学家并不认同。大多数经济学家对人类前途的看法是相对乐观的,他们的基本信念是:经济增长即使不是解决人类问题的唯一办法,也是最重要、最基本的办法,而市场经济乃是促进经济增长最有效甚至唯一有效的制度安排,所以波拉尼“市场经济摧毁人类生存基础”的论断是无法接受的。
然而,“没有发展的增长”却是越来越严重。20世纪人类财富与以往相比,增长了不知多少倍,但收入差距扩大得更快,生活在贫困之中的人数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加。不择手段追逐经济增长导致对资源的无情剥夺和破坏,并因此引发世界各地的暴乱和冲突(以石油为例)。
阿马迪亚·森(因对福利经济学、贫困和平等问题的基础性贡献获得1998年经济学诺贝尔奖)明确将“发展”定义为“扩展人的真正的自由”。包括:摆脱贫穷和专制、消除一切剥夺个人发展机会的社会制度安排、提供基本的社会福利保障(尤其是教育和医疗)等等。发展不是纯粹国民生产总值的增加,不是单纯个人收入的增长,不是一味追求技术进步、工业化或现代化。GNP的增加、技术进步或工业化、现代化只是发展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人类的自由、幸福、和平、安宁以及精神上的无限愉悦和创造。
把最广泛意义上的自由定义为发展的终极目的,而经济增长只是实现这个终极目的的手段之一。历史一再告诉我们:个人财富的多少与自由、幸福、和平、安宁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相关的事例俯拾皆是。根据联合国的统计,美国黑人的人均寿命以及婴儿成长到成年人的比例要远远低于中国甚至印度、斯里兰卡,虽然美国黑人人均收入远远高于这些国家的人均收入,美国黑人的教育、医疗保障与他们的收入水平同样极不相称。华人富商在印尼等国家的遭遇也说明财富本身不是幸福、自由的源泉。
把马克思意义上的自由(人的真正自由的发展)确定为发展的终极目的,可以让我们从一个新的角度审视经济增长的基本战略。一旦将人的自由发展确立为经济增长的终极目的,那么许多过去我们当作目标的东西,其实只是手段,而我们有意无意当作手段的事物,可能恰好是我们应当追求的根本目标。
比如,取消政府对各类经济活动的管制,即是经济增长的必要手段,同时也是个人自由扩展的基本需要,因为个人自由包括追求一切经济机会的自由。取消对居民迁徙的各种限制,可以优化人力资源配置、促进经济增长,更是扩展个人基本的自由权利。教育和医疗是最重要的人力资本投资,是长期经济增长最重要的保障,但更为基本的是:教育和医疗保障乃是个人最基本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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