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煤集团两千亿债务重压 员工靠开摩的养家

摘要:“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面对2200亿的负债,同煤集团的一些员工依旧选择相信明天。而对于集团高层来说,如何应付每年仅利息就将近100亿的负债,又要安置上万的富余人员,成了急需解决的问题。搜狐财经《潜望》走访三晋大地,发现无论是四大资产管理公司还是银行,都在观望,无人愿意贸然“接盘”。8年前,当山西政府推动轰轰烈烈的煤炭行业“国进民退”时,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地底下的“黑金”成了“黑洞”。

作者:张绍 责编:刘宇翔

2016年5月末,三晋大地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入夜后,倒是有几缕凉风。

在漆黑的夜空里,金碧辉煌的同煤集团办公大楼显得格外辉煌夺目,楼前广场的数百名同煤员工及家属在大楼的映照下欢快地跳着广场舞,或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被行业寒冬的气息所感染。在经历了本世纪初“人人每月都拿230元工资”的煤炭行业低谷后,他们认为这次咬咬牙照样可以挺过去。

同时,他们坚信“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似乎,同煤集团管理层也信心满满。在刚刚过去的2016年同煤集团职工代表大会上,同煤集团董事长张有喜向全体职工表示“去产能过程中决不让一名职工下岗失业,决不把一名职工推向社会”,这似乎坚定了职工们再冷的寒冬也不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同煤的信心。

然而,形势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因为缺钱,集团领导对巨额债务和人员安置分流问题感到非常棘手。他们也在等,等上层的决定,或者确切的说是在等政府的援助之手来解决巨额债务问题。

公开资料显示,山西煤炭行业从2014年的盈利28.7亿元,跳崖至2015年亏损94.25亿元,这是多年来首次煤炭全行业亏损。

山西省统计局5月24日对外发布的最新统计数据,2016年4月份,山西省规模以上企业原煤生产5818.75万吨,与上年同期相比,产量增长-21.3%。去产能已初见成效。然而因为债台高筑,人员安置却迟迟未能同步进行。而作为全国第三大、山西第一大煤企的同煤集团,成为了山西省负债最多的煤炭企业,截至2016年一季度,同煤集团总资产为2678.25亿元,总负债为2274.76亿元,资产负债率达84.94%;在此前一个季度,同煤集团的负债为2192.09亿元,仅一个季度,同煤集团负债总额增加82亿元。

“如此巨额的贷款,仅利息每年就将近100亿。”

同煤集团行政部门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告诉搜狐财经《潜望》,“负债2200多亿,去产能过程中要保证职工分流不下岗,难度非常大。目前集团职工的待遇,除了一线的下井工人外,其他工种的降幅都很大,有不少都减半了。但是我们还在硬扛,没有解除一名员工,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那就是负债继续增加。”

同煤集团某高层也坦言,目前面临两大难点:巨额债务问题,已经远超警戒线,如何化解债务危机是一大难点;其次是人员过多,包袱过重,按照上级的指示是不准一名职工下岗,这更增加了煤企的财政负担。

尽管,省委省政府一再强调克服“等靠要”的思想,而同煤集团也在进行调整,但是摇摇欲坠的债务负担却像悬在头上的“雪球”,越滚越大,随时可能引发“雪崩”。

“在矿上上班还不如开出租”

今年5月底,在同煤集团职代会上,张有喜宣布“十三五”期间,同煤拟关闭17座矿井,化解产能1545万吨,分流安置1万多人。与3月份两会期间接受媒体时相比,多关停5座煤矿,多去产能290万吨。

煤炭企业职工对这一轮煤炭行业寒冬感触最深,效益不好的矿井停产、工人待业在家,只发点1000元左右的工资,行业工资整体下降。

矿工老王是同煤工人,两年前因为矿上效益不好,提前内退,在小区内开起了摩的。

5月30日,山西大同,最高气温31°,搜狐财经《潜望》见到老王的时候,他刚送完一个客人又重新回到亚洲最大的“棚户区”恒安新区一个小区门口等活,此刻在这里像老王一样等活的“工友”有10来个人,他们站在太阳底下,不敢去树荫下歇一会儿,因为生怕乘凉的功夫,客人就被别人拉走。

老王原本是二矿提前内退的地上职工,因为矿上效益不好,提前2年内退了,现在单位每个月发1000块钱的工资。因为年龄大了,也不会别的手艺,出去找工作也不好找。于是老王开起了摩的,“每天能挣50、60块钱,勉强可以过日子”。

他说儿子在太原工作,自己没能力添补儿子买房,但是也不想给他增加负担,老婆在家里没有工作,只能靠他的工资和开摩的挣来的钱维持生活。和搜狐财经交流期间老王一直未下摩托车,时刻准备着出发。

说话间,有位客人坐在了摩托后座上。老王扭回头听清楚目的后,伸出两根手指头向身后的客人示意“两块钱”,后面的客人表示同意。老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同时又甩了一把头上的汗,发动起摩托车,驶向目的地。

和老王比起来,小刘似乎要好一些。小刘今年不到30岁,矿工子弟,原来在矿上化验室工作。如今开起了出租车,每天除去份子钱还能挣100多块钱。“单位鼓励员工出去创业,我去年出来的,现在关系还在矿上,每个月拿1000块钱工资,现在上班的每个月也就是拿1700元左右,还不如开出租。”

小刘父亲是一线的矿工,工资基本没降,只是整个集团的工资都往后压了一个月,“也就是说5月份发的是3月份的工资”他解释说。

“从去年开始每个月拿到手不足两千块钱,以前每个月工资连带各种补贴5000多”同煤集团办公室人员小张不到30岁,“我现在基本不敢出去吃饭,结婚的朋友多了都吃不消,现在经常去父母那里蹭饭吃,再这样下去压力更大”。

煤炭运销科曾经是令人艳羡的科室,工资高。“现在同煤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作为曾经最好的运销公司,现在也是惨淡经营。员工工资每个月只有2000左右,以前每月能到7000多”运销公司的职工小梅抱怨称。

多个消息源向搜狐财经《潜望》证实:为了和职工一起渡过难关,5月底的同煤职代会后,拿年薪的领导也要降薪。但有不少职工质疑“领导们只是降薪,奖金并没有降”。

搜狐财经《潜望》获悉,矿上的不少普通职工已经开始吃老本,然而普通职工买房、买车后,老本也没多少。

作为国企,承担着社会稳定的责任,去产能无法像民营企业一样将工人直接推向社会。李克强总理强调“化解过剩产能过程中,要保证企业多余人员转岗不下岗、转业不失业”。

但是很多国有煤矿产能已在逐渐化解,但是人员分流却未同步跟进。多位煤企内部人员告诉搜狐财经《潜望》是因为“缺钱”。

谁来拆除2200亿负债“炸弹”

“去产能的核心是:人到哪儿去,钱从哪儿来”张有喜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同煤集团一位中层干部将其直接解释为核心是“钱”,有钱自然可以安置职工。

“而现在的问题是恰恰是没钱,不仅负债2200多亿元,整个集团员工工资都迟发了一个月,有些效益不好的单位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目前关停了一些矿,职工待业在家,没钱,也没法安置分流,集团在等政府和上级的安置补偿金以及其他的帮扶政策。”同煤集团上述中层干部毫不避讳地说,目前企业是靠发债和通过政府部门向银行协调通过借新还旧来勉强维持,关于债务问题最好的途径应该是债转股,但是具体怎么转还没有细则,所以只能等。

他表示,“作为共和国煤炭行业的长子,同煤集团养活着80万人,相信政府不会、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虽然,同煤以及其他负债的煤企都寄希望于债转股,但是作为债权方,国有四大资产管理公司之一的内部人士向搜狐财经《潜望》透露,他们并不赞成这样做,中国经济进入了转型期,产业状况发生调整,简单的煤炭开采不可能再回到十年黄金期那样的暴利时代,所以转股只能是将资金长期压在煤企那里。

据悉,上一轮的债转股时,有“债权方”的股权并没来得及变现,又进入新一轮的债转股,风险比较大。而股权迟迟不能变现的原因是,山西方面没能如期交接股权。

上述资产管理公司表示,“除非国家出面,否则即使地方政府出面,我们也不会接受债转股这条路”。

而此时,上述资产管理公司手中有山西包括同煤在内的5大煤企过千亿规模的债权。

正如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副总裁胡建忠所说过的,上一轮债转股中最大的问题是转股对象选择和转股定价是行政化的,有些企业属于应淘汰的产业,但由于是非市场定价,不少企业认为债转股是“免费的午餐”,也挤进来了。对这类企业债转股相当于变相加剧了重复建设,阻碍和延缓了市场出清。

“债转股”陷入各方观望的困局,四大资产管理公司不愿无条件接受,山西当地的多家金融机构也都避而不谈,一家国有债权银行的负责人告诉搜狐财经《潜望》“大同市政府有命令不许向媒体谈同煤的债务问题”。他强调“之前有金融机构人士接受了媒体采访有关同煤债务问题而被免职”。

搜狐财经《潜望》后又向几家金融机构打听同煤的债务问题,均避而不谈。尽管同煤对外公布了自己2200多亿的债务,但是对于如何解决这债务,大家都讳莫如深。

中央千亿安置资金推动“大分流”

同煤集团董事长张有喜在全国两会期间表示,2016年要化解产能660万吨,涉及近万名富余人员。

这仅是去产能下的冰山一角。人力资源部部长尹蔚民在年初表示,化解过剩产能会造成一部分职工下岗。大约煤炭系统是130万人,钢铁系统是50万人,即大约共涉及180万职工的分流安置。中央将拿出1000亿元,主要用于职工安置,每人平均5.56万。

中央财政拨付的2016年工业企业结构调整专项奖补资金276.43亿元,在6月14日已向地方拨付到位。钢铁、煤炭化解过剩产能将进入全面实施阶段。

但是对于人均5.56万元的中央安置资金,业内人士表示并不算多。

据《21世纪经济报道》,山东老矿工工作30多年的煤矿被封后,买断工龄离岗。该矿工拿到了20万元的一次性补偿。

同煤内部人士向搜狐财经《潜望》表示,不符合内退又无法安置岗位的,每个人即使10万元安置费都不算高,但纵使有中央的补偿(平均每人5.56万),企业和地方政府还需要承担一部分。这对于债台高筑的同煤集团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目前,同煤提出了人员安置“三个一批”的方法,即通过关闭矿井提前内退分流安置一批,通过建新矿、产能置换分流安置一批,通过转产转型分流安置一批。

上述同煤集团中层职工直言,提前内退不会增加成本,但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分流的毕竟有限。同煤主要是以原煤生产为主,虽然这几年在发展电力上有一定的规模,但是人员已经布局好了,很难再安置。对于新建矿和转产转型分流安置,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需要重新投入,才能实现,而问题是目前已经欠下巨额贷款,没有多余的钱去转产、转型。

“分流安置的这些人主要是给安置费让其另谋职业,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如果企业能自己转岗、分流就不叫安置了。”

“这也只是杯水车薪,按照中央财政的政策1000亿元补贴180万人,每人平均5.56万元。同煤5年内计划裁员1.5万人,总共获取资金约8.325亿元。同煤有20万职工,仅仅裁撤1万人的说法有些牵强,未来随着机械化程度的增加,工人会越来越少,否则人工成本上去了,煤炭就没有竞争力,就像现在我们国家进口煤增加,因为人家进口过来的价格比我们便宜,煤质比我们也好”同煤集团一位中层领导对搜狐财经《潜望》坦言。

日前,《山西日报》刊文称,化解煤炭过剩产能会涉及煤炭企业部分职工,为给相关人员注入信心,山西省出台《关于符合条件人员可实行内部退养的实施细则》,细则规定,对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5年、再就业有困难的职工,在职工自愿选择、企业同意后可实行内部退养。内退人员由企业发放生活费,并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基本医疗保险费,个人缴费部分由职工继续缴纳。涉及内退人员,企业和个人可不再缴纳失业、工伤和生育保险费。内退人员的生活费标准,由企业根据政府有关规定和自身的经济效益确定。基本养老保险费、基本医疗保险费的缴费基数为职工内退前12个月本人的月平均工资,本人月平均工资低不得低于全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0%。内退人员的相关费用,应由企业或所属集团公司筹集资金解决。

“十三五”期间,我(山西)省去产能1亿吨以上,简机构、减岗位是必要措施,客观结果就是减人员。

煤企“国进民退”埋祸根

“打理企业应当像持家一样,挣钱多的时候不要盲目的乱花钱,要考虑长远一些,攒点钱,以备钱不好挣的时候花。”同煤集团一位老员工对搜狐财经《潜望》说,“但是企业和家庭又不太一样,因为企业的领导总是换”。

2005年,同煤集团煤炭产销量突破1亿吨,销售收入258亿元,员工人均年收入突破2万元;2015年,同煤集团完成煤炭产量1.8亿吨,煤炭销量2亿吨,营业收入2000亿元。

十年间产量增长80%,销售收入增长近10倍,而员工收入却没有相应增加。

一位煤炭行业资深人士告诉搜狐财经《潜望》,煤炭黄金十年期间如果不乱花钱、不乱投资的话,即使停产都能养活这个矿上的工人至少10年。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企业债台高筑,工人工资大幅度降低、缓发等情况层出不穷,原因何在?

同煤集团多位干部职工直言,2009年以政府主导,以大中型企业为主的煤炭企业整合,煤炭企业“国进民退”,至今仍饱受争议,现在看来对包括同煤在内的几大企业来说耗费了大量的资金。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今时今日煤企的窘困程度。

公开信息显示,2009年,在政府的主导下,同煤成为山西几大煤炭整合主体之一,彼时同煤在大同、朔州、忻州、吕梁、临汾、运城6市整合了85座私营煤矿。

“这次整合具体耗资多少不太清楚,但是绝不会少”同煤集团内部人士称,

有媒体曾报道,山西在资源整合过程中,各大煤炭企业需要向各地政府缴纳的资源整合保证金,很多至今无法收回;这些公司还承担了城市绿化、扶贫等社会责任,整合主体“包袱”沉重。

一位熟悉煤炭整合的当地煤企干部对搜狐财经《潜望》直言,当时整合过来的小煤矿因为生产条件差等原因无法直接投产,需要进行改造升级,这个过程需要一、两年,而每个矿的改造成本少则千万多则上亿。不仅如此,更有甚者,个别矿在改造完成后才发现产量和质量低,开采价值小,后直接填埋。

“当时我们并不愿意参与整合,但是政府要求积极参与整合,没办法才进行扩张”同煤集团内部人士称,再加上黄金十年产能急剧扩张,贷款等也随之增加,等整合完毕投产后,煤炭行业开始下滑。直接加剧了同煤的债务危机。

中央财经大学煤炭上市公司研究中心主任邢雷直言,造成今天的形势主要在于煤炭行业黄金十年期间政府手伸得太长,2009年煤企“国进民退”就是典型的政府干预行为,山西省政府让同煤等大型国企兼并小煤矿,大型煤企根本没来得及考察就兼并整合,有的煤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如今煤炭企业效益不好,煤企就可以将责任推到政府身上,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因为当时的错误决定导致资金浪费,政府会为煤炭企业保驾护航,但是这将再次埋下隐患。

针对目前如何走出困境?专家认为煤企要扭转时局必须走去产能这条路,同时以煤为媒加快企业转型升级。

邢雷一再强调,要想扭转目前煤炭困局,使煤炭行业走上正轨必须走减产能的路。他进一步解释称,目前煤炭价格为什么这么便宜?“供”大于“需”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那么根据供需关系的市场经济规律来调节,降产能是必由之路。全国煤企统一降低产能,达到供需平衡,进而在一定范围内提升价格,增加现金流。同时在减产的过程中逐步分流工人,安置好剩余劳动力。

国家发改委等有关部门指出,从2016年开始,用3至5年的时间,再退出产能5亿吨左右、减量重组5亿吨左右,较大幅度压缩煤炭产能,适度减少煤矿数量。

针对政府提出的降产能口号表示赞同,但邢雷同时称,降产能应该是企业自发的行为而不能只依靠是政府硬性规定。这需要企业自身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免出现一些煤企为了增加现金流表面上降产能,暗地里却扩大产能。

针对煤企转型,邢雷给出自己的建议,煤企无论怎么转“煤”都是主业,可以通过延伸产业链降低风险。目前我国的煤制气和煤制油技术还不够成熟,成本较高,因此煤企与电力生产相结合不失为当下的一条捷径,煤炭价格高的时候就多卖煤,煤炭市场不好的时候可以直接供应发电。

就像当年漳泽电力[股票代码000767]连续亏损,为了防止退市,山西省政府要求同煤集团接盘漳泽电力[股票代码000767],当时同煤并不太乐意,但如今煤炭行业不景气,恰恰是当是同煤不看好的项目,漳泽电力[股票代码000767]如今在盈利。

当年的“无心插柳”,成了同煤集团黯淡的业务中无意中仅有的微光。这,大概是当时处于煤价高点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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