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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县:身后之事 幸存之痛与信任重建
BUSINESS.SOHU.COM 2004年4月17日10:59 [ 杨 磊 ] 来源:[ 21世纪经济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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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2003年12月23日,他几乎踏上了死路。“就像一个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还有臭鸡蛋的味道扑在脸上。由此带来的有毒气体简直就是杀人专家,只需要一支烟的功夫,就能让一个人缩成一团倒在地上,无力挣扎直到死亡。”

  “我倒是宁愿这样子死掉。”曾经在万州读过几年高中的廖自强回忆说。在这样的灾难中失去亲人,对于那些侥幸逃脱的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就在此前的傍晚6点40分,廖自强所在的高桥镇晓阳村突然被巨大的怪异气体所笼罩,数以千计的村民涌上狭窄的山路向山外跑去。村支书开始向临近的村民喊话,要求村民尽可能通知更多的邻居逃生。

  根据后来的数据,村民们知道,这场由于中石油下属一天然气井井喷所引发的灾难最终导致243人死亡。其中就有那位村支书的亲属。

  但当时没有人顾及这些。

  那些侥幸跑上大路的村民相信,他们是幸运的——从传统上来讲,守望相助是农村的基本道德,而只要跑出距离井口最近的山区,就有可能搭上别人的拖拉机、摩托车甚至是单车逃生。

  廖自强和他的家人都相信,政府将会庇护他们直至他们安全。

  一天之后,廖自强冒险回到村庄。他看到了自己房子里满屋的烟尘以及附近已经被大火烧成红色的山地。而在一百米外的山间小路上,他说,一度是尸体成堆。

  事故善后工作在稍后开展,廖发现最终公布的死亡名单中有他的岳母,还有哥哥家七岁的孩子。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们都已逃往更远处的县城。

  过了一个星期,逃亡的人们像洪水一样返回高桥。他们带来了许多亲人丧命的悲惨故事。他们还说,一些本以为可以指望的邻居在灾难面前拒绝帮助他们。

  幸存之痛

  廖自强希望镇政府能够给他们以援手,给他们一颗定心丸。事故七天后,就亲人下葬的事情,他从一位官员口中得到的答复是,自救和他救一样重要,政府已经开始着手赔偿事宜。但在没有接到上级指示之前——“无能为力”。

  那时候,回来的村民已经越来越多,而传言也是越来越多。有人说,由中石油支付的赔款已经到帐,每个死亡的群众可以获得将近八万的赔偿。而外界捐赠的物品已堆积在乡政府的大院里,但官员们正在商议该按什么标准下发这些救灾物品。

  后来记者在乡政府一位姓胡的镇长嘴里获得证实,上面的不尽是传言。比如救灾物品,这些官员们整整商量了十天也没有拿出下发标准。直至那些食物和水果一车车地腐烂,最终在卫生局的监测结果中“变质不能食用”,绝大多数倾倒于十公里外的山沟里。

  但在当时,同样没有人会追究这个问题。

  廖自强唯一想的就是如何将岳母风光大葬。他打电话给在广东东莞打工的妻子,要求妻子带尽可能多的现金返乡。

  2003年12月27上午,开县和中石油已经初步确定了赔偿方案分为死亡人员和住院治疗、财产家畜等几种赔偿形式。由于没有以往同样事故的参照标准,这次的赔偿形式将参照道路交通事故的赔偿标准,有关专家称,死亡一人的赔偿标准为8万元左右,这还要根据死者的年龄而定。

  等到妻子到家的时候,廖自强已经拿到了钱,但岳母的丧生让他在妻子面前再也无法抬起头来。

  事实上,很多村民的境遇和他类似。村里的几个大姓家族廖、李等都有大批亲人丧生,幸存者同样面临不在现场者的指责:为什么丧生的老人和小孩居多,当你们逃生的时候,尊老爱幼的民风也跟着逃跑了?

  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是在1月10日,岳母耗资一万多的新坟建成。廖自强说,燃完鞭炮,妻子拿着分到手里的钱之后就再度离家,据说再也不会回来。

  于是,他开始在村里徘徊,帮别人修坟,开导另外的亲戚——“我不好我不好”,这几个字成了他的口头禅。甚至在两个月之后,他见到记者时,开口还是“都怪我不好”。

  县里的官员在消毒工作完成后开始进驻村庄。

  一位负责宣传的官员告诉记者,他曾经在一个家庭中看到,两个7岁的小孩死在一间屋子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下,都作出挣扎的痛苦动作。“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但我真的希望他们都能逃脱厄运,出现奇迹。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我压抑得想大叫,不想让我们的孩子遭殃。”

  参与搜救的武警重庆总队三支队一排排长邢方果说:“当时我们进去的第一家,10个人,4个娃娃,两个中年人,4个老人,全部死了。那种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在剁菜,有的在刮猪毛,有的在洗脚,有的在做饭。我们边抬着他们的遗体边流泪。”

  根据后来公布的数据,死亡者集中在晓阳村的一组和四组。

  三月初,记者再次进入晓阳村时,廖自强仍未改变观点,他觉得死在井喷之时更好。

  恐惧与财富

  今天,成功逃生的村民重新回到晓阳村。但丧失亲人的幸存者们的态度各不相同。

  这场灾难实际上持续了十多个小时,最终夺去了243人的生命。但它的影响远远超出这个狭小贫瘠的山区——国务院调查组很快便赶赴现场,一批被怀疑有可能涉嫌违规操作的钻井工作人员被拘留审查。

  事后公布的结果证实,这是一起人为的安全事故,也有人将之称为公共安全危机。

  事故发生之后半个月的1月9日,《中国石油报》刊发了中石油致受灾民众的一封信。

  信中表示,对事故造成的损失和创伤深表“愧疚和痛苦”,要痛定思痛,举一反三,在挫折中反思工作、汲取教训,并愿意为解决受灾群众的实际困难和恢复灾区的正常生产生活“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但因为偏远的原因,直到三月初记者在晓阳村采访时,尚没有人看到过这封信的原文。他们获知的消息是,中石油将另外出资800万重修村口的公路。

  在这条路的两边,曾倒毙着100多位亲人的尸体。而路边的山上早已是新坟座座。

  中石油的一位主管安全生产的副总被认为应该对此负起责任,事实上这位官员也确实很快去职,但中石油很快即予以澄清:他的去职和井喷事件没有任何关联。

  虽然外界称“仅仅道歉是不够的”,但晓阳村已经丝毫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对于很多民众甚至是当地官员来说,“这就是一个事故,而不是一个灾难。当赔偿拿到后,事故实际上已经结束。”

  但真的会都结束吗?对于大部分的幸存者来说,噩梦仍在继续。

  廖自强狭小的住宅里贴着很多美女图画,虽然他已经不再相信自己将有机会重新抬起头来。他指着一张画说,“我老婆比她漂亮,但我岳母比我更重要。”

  他眼睛明亮,说话带着川西北男人特有的豪气。但在说到惨剧的时候,他的表情会突然变得无比悲伤。

  就在记者到达的当天,他还和一个邻居打架,因为别人嘲笑他只顾自己逃生。

  他已经三十岁,还没有儿子,但老婆已经弃他而去。

  重庆社科院一位学者估计,大约2/3的遇难者家庭都会遇到或大或小的危机。因为亲人的离去、因为自己的独自生存,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赔偿遗产。

  而更多的是邻里关系的悄然改变,当只顾自己逃生而忘记守望相助后,怎么奢望别人在下次危机时帮助自己?

  按照这样的前提,几乎晓阳村80%的村民都有这样的危机。他们或者有亲人丧生,或者有邻居辞世。这个数字随着在外地打工的人回来而增加。

  他们的生活在改变。“他们在街头喝酒,打扑克赌钱。我们亲眼看见他们的变化。”这位专家说,“想想真是滑稽,一些人获得了梦想不到的财富,而更多的人却生活在恐惧之中。”

  “第二场灾难”

  事故发生后,政府开始了艰难的善后工作。还不仅仅是赔偿问题,更重要的是让村民恢复信心——对生活,以及对周边的民众。

  几位被称为肇事者的中石油钻井工作人员被逮捕,按照目前的司法程序,他们将被起诉以相当严重的罪名,然后服刑。

  而在村民中间,政府启动了一场颇具特色的“一帮一”互助活动。相当多的遇难者家属获得了一些县直机关的帮助,他们定期会派人下来参与生产,并为这些灾民提供足够多的机会改善目前的生活。

  不止一位村民向记者提起,最近某某官员又来看望他们,并带来了城里人吃的营养品,家里的小孩甚至还可以玩上遥控汽车。

  迄今,约有超过100个互助组出现在这个小山村。至少从表面上看,政府正在为他们确立信心。

  但一位开县经委的官员说,这样帮扶的效果实际上不是很明显,因为现在的帮扶对象是遇难者家庭,而这些家庭都获得了赔偿——他们通常作出的选择是放弃村里的房子,在县城或者镇上安家,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农村。

  记者获得的数据是,遇难者最终拿到的赔偿金大致在14万左右,而他们本来的年平均收入不过在千元左右。这种突如其来的财富显然会影响帮扶的效果,至少有20个家庭已经告别乡村。

  搬走的村民有自己的理由:担心下一次灾难来临;触景伤情;甚至是看到曾经舍弃自己亲人而去的邻居“心里不舒服”。

  更多的人选择留下,但有一个阴影挥之不去:究竟该怎样看待那些邻居,甚至是自己?

  “一些邻居在见面的时候总是说,‘其实我不是不愿意帮忙,但我确实没有能力’,他们从来不会提到当天晚上他们是如何自顾自逃生的。他们说过去的是场事故,而从来不说‘或许我尽力的话可以帮助老人和小孩’。他们认为这样说我们心里就会好过一点。甚至有一位邻居还送了一只鸡给我,当作对我岳母去世的心意——但他没有提到,他就住在我岳母房子后面。我岳母是一个老人,而他一家都身强力壮。”廖自强说。

  “看清这个事实,我们完全可以说,下次灾难来临的时候,我凭什么帮你让你活着?”他说。

  他甚至能够列出部分可以帮忙而没有帮忙的邻居名单,其中甚至有他的直系亲属。

  至少在晓阳村,这样的思绪占据上风。一位基层干部无奈地说,现在的基层工作很难开展,原来和睦的邻里关系因为这么一场灾难而全部改变了。

  有一种观点认为,作为政府,面临如此重大的事故,更重要的是要对灾民进行“心理辅导”而不是政策帮扶,必须要让这些灾民明白,什么是可以依赖的、什么是可以忘记的。

  但就记者在晓阳村了解到的事实,目前这些工作还没有开展。村民之间的不信任感仍在继续,甚至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这可能就是重庆社科院那位学者所说的“第二场灾难”。

  重建信任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这么悲观。

  一位廖姓村民因为在逃生途中用自己的手扶拖拉机帮助众多村民逃生而受到村民的拥护,甚至有人建议他应该去当村长。

  2月28日,晓阳村的李正华正在为遇难的岳母廖李氏举行庞大的迁坟仪式。在十万响的鞭炮响起后,他们开始清洗用大理石镶嵌的坟茔。

  据说,这个坟总共花去了大约三万块钱。而在迁坟之后,李将和妻子卖掉家里的房子,一道去东莞落户。

  “做点小生意吧,总比在家里好。”他说,事情已经这样,再提亦于事无补,生者应当好好活着。

  他拒绝对事故的善后工作发出评论,仿佛在回避什么。

  灾难的幸存者因为各自遭遇的不同,各自的想法也不同。对廖自强来说,一直都有死亡和痛苦。但李正华则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热情,因为灾难赔偿的缘故,他现在可以用这些钱做点小生意,明天应该会更好。

  他说,“我们经受苦难,还要学会生存。用一场灾难改变一个家庭的生活,代价虽然很大,但对我们的后代来说,他们可能因为这个而获得更多的机会。”

  而在更普遍的民众心里,大家都认为这种不信任感随着时间应该会慢慢淡去。有观点说,灾难已经发生,应该要做的是遗忘而不是谴责。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因为这个受到无端的谴责,甚至包括对中石油的工人。记者看到发生事故的井喷现场已经马达轰鸣,而距离井口最近的一户村民正悠闲地晒着太阳喝茶。偶尔,他们还相互点头致意。

  政府中也有人相信,没有人应该为这场事故付出长远的代价。3月初,开县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表彰仪式,对在救灾事故中付出甚多的人予以表彰。其中有官员还有捐款的慈善人士。

  但没有人能够回避这场灾难带来的影响,廖自强如此,李正华如此,中石油同样如此。

  据中新网4月14日电,因为在重庆事故中负有领导责任,中石油总经理马富才引咎辞职。这在某种程度标志着官方意义下的“开县井喷事件”就此终结。

  没有人应该逃避责任。震撼人心的是,数个月过去了,重庆开县井喷事件的经历者仍在为之付出代价,仍在继续寻找生存的力量。

  (因为涉及隐私,文中所提村民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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