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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斌谈银行改革思路
2003年7月26日15:24   [ 王延春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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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观察报:自2001年起,您一直强调不良资产是中国金融的第一要务。不抓紧处理,五年后会追悔莫及。当前金融改革急需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为什么?

  夏斌:目前我还是认为金融领域中最紧迫、最难解决、最为海外人士关注的仍是银行的不良资产问题。这个问题研究了几年,仍没有找到很好的出路。而且这个问题又事关中国改革与发展的全局。

  为什么是“第一要务”?第一,从宏观看,解决此问题比解决其它问题都难,输掉了大量存款人的钱是要花大量的钱去填补,去买单。谁买单?靠四大银行的拼命努力,短期内仍无济于事。第二,这个问题不解决会直接影响我国金融各方面的进一步改革;第三,这个问题不解决将直接影响我国金融的进一步开放;第四点,此问题不解决,已不仅仅危及我国的经济金融安全,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响了我国的经济增长。我们通过计量分析研究发现,如果不良贷款每下降1个百分点,将导致贷款增长提高1.4个百分点,说明我国银行巨额不良贷款明显制约了信贷的投放。

  经济观察报:您早就提出不仅要关注不良贷款,而且要关注非信贷资产中的不良资产。最近银监会布置检查四大银行非信贷资产和表外业务,这意味什么?如果对你所说的不良资产进行统计,四大银行一共有多少?

  夏斌:非信贷资产的损失也是损失,也需要填补。最近银监会布置这项工作,是为了彻底摸清楚四大银行整个的资产损失到底有多少。只有彻底摸清楚,才能研究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这项工作人民银行曾做了一些工作,但不够彻底。银监会继续做,是必需的。

  至于四大银行整个资产损失到底有多大,我想说两点:一是从不良贷款率看。银监会刘明康主席在记者会上说,不良贷款率是24.13%(三月底)。但不良贷款并不意味是百分之百的损失。因为有的贷款经过催收、变卖和诉诸法律等各项措施,还可收回一部分资产。具体损失多少,可按照审慎会计原则进行计算。一般贷款五级分类法中按不同比例提的损失准备金,经验估计就是可预期的损失。例如关注类贷款提2%,次级类贷款提25%,可疑类贷款提50%,损失类贷款提100%。按此比例一算,大体可算出四大银行的贷款损失额。二是要加上非信贷资产损失额。最终银监会查实的这个数字肯定不会小,我估计是以百亿、千亿元计的数目。因为从1990年代初以来,四大银行的挂账损失、虚收应收利息、实业投资损失大部分未核销。当然不会像不良贷款那么多。

  经济观察报:人民银行在2002年曾说过,到2005年底四大银行不良贷款率要降到15%,最近银监会又明确要求四大银行今年不良贷款率要下降3-4个百分点。从四大银行披露的信息看,2003年上半年四大行不良贷款率分别降了约3个百分点。按此发展趋势,你对2006年后四大银行的资产质量如何看?

  夏斌:首先要表明,这几年来,四大银行在努力降低不良贷款方面成绩显著,不良贷款率与不良贷款额出现“双下降”。第二,如果新的贷款中不产生或少产生不良贷款,而信贷增长速度较快,不良贷款率也会出现下降。今年上半年银行贷款增长近23%,实事求是地说,对下降不良贷款率有一定的推动作用。有多大作用,需要进一步计算。我估计,今年完成不良贷款率下降3-4个百分点基本没有问题。第三,从银行目前各方面的发展势头看,包括经营管理、经营业绩和贷款,我估计到2005年四行合计不良贷款率能降到15%。但是,降到15%并不意味银行的风险基本化解。看一个银行经营质量如何,是否稳健、安全经营,不能仅看不良贷款率,还要看对已产生的不良贷款是否按一定比例提足了坏账准备金,资本充足率和核心资本充足率是否已达到起码的比例要求,等等。

  经济观察报:从四大银行信息披露数据看,到2002年底,资本充足率和核心资本充足率中行为7.85%和8.15%,工行为5.46%和5.54%,建行为5.78%和6.91%,不良贷款率分别也都出现下降。那么按您上面的观点,应该如何看待这些银行的资产质量?

  夏斌:就这个问题,我想从我国银行普遍存在的现象谈一些观点。

  衡量一个银行资产质量是否好,在我国目前,特别不仅要看不良贷款率,而且要看核心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等一些基础性指标。核心资本充足率等于核心资本除以风险资产。从财务报表看,核心资本包括股本金、股本溢价、留存和未分配利润。这个指标的高低直接决定了银行破产时最基础的清偿能力,是银行破产时的私人成本。资本充足率等于核心资本与附属资本之和再除以风险资产。附属资本包括拨备的损失准备金、银行发行的长期次级债务和资产重估储备等内容。这项指标的高低反映了一家银行抵御风险的能力,是一个银行安全与否的重要保证。那么,按严格要求衡量一家银行经营状况,计算核心资本充足率时,应该把这家银行已输掉的钱,即未核销的不良贷款预期损失和非信贷资产损失先从核心资本扣除后再计算。这样计算的核心资本是实实在在的资本。计算资本充足率同样要看到,一是资本中是否扣除非信贷资产的实际资产损失,二是还应衡量按一定比例应拨备的坏账准备金是否都已拨备,即看拨备覆盖率状况。中银香港在香港上市时,资本充足率8%,不良贷款率11%是在按香港金管局要求拨备了损失准备金后的11%。也就是说,如果两家银行即使是不良贷款率一样,但坏账准备金拨备多少,拨备覆盖率高低,反映的是完全不同的抗风险能力。

  所以,衡量一个银行的资产质量和抗风险能力,第一,要看不良贷款比例,还要看核心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情况。不良贷款率单项指标低,并不意味经营风险小;第二,测量核心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要真正按照国际审慎监管原则办事,特别在我国近期,要关注非信贷资产损失是否从资本中已扣除情况,要关注应拨的贷款损失准备金是否已拨够的情况。我强调这段话的意思是,我国有不少银行在测算银行资产质量时并没有按照上述的要求,彻底贯彻审慎经营原则,而是在简单套用1988年巴塞尔协议的计算公式。因此有些银行公布的核心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数据是不能真实反映其风险状况和风险承担能力的。

  经济观察报:现在看来,四大银行试图通过自身的努力,在2006年银行业彻底开放之前成功实现改制和降低不良贷款,必须完成类似于赌命似地跟时间的赛跑。您认为我们能否在时间上赢得胜利?

  夏斌:我国政府、监管部门对四大银行存在的问题是高度重视的。同时,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我国国力大增,并且预测今后持续、较高的经济增长还会为化解银行风险提供相当大的支持。因此只要我们抓紧时间认真研究,是能够在2006年前对银行风险问题有个较好的解决。

  有一种观点认为,现在银行资本充足率低、不良贷款率高,不是也不影响银行照样在吸收大量的存款吗?要认真指出的是,这是非常错误的看法。我虽然认为近三年内四大银行不会出事,但如果在近三年内我们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我们绝对没有任何理由高枕无忧、盲目乐观,绝对不能拿国家与民族的利益作赌注。

  目前,世界上有关国家政要、学者和国际机构,在普遍看好中国发展前景的同时,又纷纷为中国四大银行风险如果处理不好会葬送整个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景而担忧,绝不全是没有根据的恐吓和攻击。

  经济观察报:您能否具体说一下四大银行的风险怎么来解决?四大银行负责人已相继表示,将在3-5年内实现上市,您认为上市是否是四大银行的惟一出路?有学者认为,四大银行应进行分析,将优质资产部分上市,而吴敬琏等学者反对分拆上市,主张整体上市,您持什么观点?

  夏斌:四家银行中每家情况不完全一样。要解决四大银行的风险问题,首先要把每家银行的“底”彻底摸清,包括信贷与非信贷、表内与表外、境内与境外资产的损失。其次应根据每家银行目前的经营能力,对以后两年多时间每家银行自身消化的能力有个基本测量。然后再根据四家银行不同情况,按照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原则提出不同的解决方案。

  化解风险肯定要有人买单。就我国目前政府财力状况看,单靠政府买单是不现实的。我们应尽可能适合不同银行的不同情况,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市场条件,做到政府出一点,股市筹一点,发债集一点,海内外战略投资者投一点以及银行自身挖掘一点,多方筹资,合力解决。政府拿一点包括再剥离一些不良贷款。

  我反对简单地提分拆上市和整体上市的观点。不区别情况,四家银行都整体上市肯定做不到。因为上市是有标准的,前提是要对巨额存量风险损失有个基本处置。但政府财力又不可能帮助四家银行卸下全部的包袱。但是,某家银行在不动用政府很多财力的情况下能整体上市为什么不可以?某家银行通过分拆其优质资产上市,在其它措施配合下,上市公司择机溢价出让股份后以所筹资金填补未上市公司资产损失窟窿,又为何不可?

  所以,我还是认为,四家银行的问题肯定应该区别情况,具体算账,分类处置,拿出不同的方案。笼统地讨论分拆上市和整体上市孰优孰劣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四大国有商业银行风险化解应该遵从“运筹帷幄、统筹安排;信息透明、稳住信心;区别情况、分类处置;多方筹资、合力解决”这样一种整体思路。

  经济观察报:与以往任何时期相比,国有商业银行目前面临的形势不容乐观,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您认为如何进一步推进国有商业银行的综合改革?

  夏斌:实事求是地说,这几年四大银行在改革方面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银行的管理能力、经营水平和服务质量与十年前比,有了很大的提高。在内控制度建设方面,有一系列的成绩。在这方面我们的媒体宣传得并不够,这也许和银行自身对外介绍得不够有关。当然,和国际一流银行相比,一是存量风险还很大,二是在如何防止新增量风险方面,在体制上确实还有差距。

  体制上的问题归纳说,一是法人治理结构问题;二是组织管理问题;三是业务经营方面问题。这三方面内容哪一方面都存在明显的差距,都需要进一步全面改善。解决后两个问题,是工作量相当大的一项改革任务。但我始终认为,这些工作都是靠人去完成,靠四大银行全国成千上万个分支机构负责人自觉地、有内在动力地去推动、去组织执行。在这方面知识不够,可以学习、模仿,人才不够可以引进,应该说问题不是很大。

  问题最大的是如何让各级机构负责人自觉地、有内在动力地去落实上述两项改革任务。过去有些银行分支机构负责人往往把与地方关系处理好看得比贷款审查更重些。因为万一一笔贷款收不回来,丢掉行长帽子,地方政府可承诺平调甚至提拔到当地人大、政协继续做官。所以我曾建议,从制度上彻底打破银行管理者“官本位”观念,是国有银行改革的根本。可以考虑中国的目前国情,除对四大银行总行的一把手或若干副手保留行政级别外,其余人员全部取消行政级别,一律改为聘用制。使银行各级管理者明确,自己是企业家、银行家而不是官员,明确其第一目标是为国有资本出资人赚钱。谁赚钱多,年薪奖励就高。一定要形成这样的机制,管理者失职出现巨大资金损失,要追究其责任;银行赚不了钱,管理者也要下台。

  同时,在四大银行总行建立董事会或监事会之类的代表出资人的监督组织。为保证该组织不被内部人控制并且真正发挥监督作用,明确总行管理者不得兼任该组织的成员。该组织成员除出资人代表、监管部门等派人参加外,高薪在海内外聘请有职业操守的专业人士参加。并予以该组织有义务直接向国务院报告四大银行的重大经营事项,有权向国务院提议免去或推荐总行管理者的义务。只有这样,才能促使四大银行各级负责人有压力、有动力去当好职业银行家,挖掘最大的潜力把银行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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