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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化还是人民币化?
2003年2月18日11:33   [ 向松祚 ]

  联汇制已成香港经济众矢之的。反对联汇制的人坚持认为:联系汇率是香港经济多年持续衰退、失业高企、竞争力下降的罪魁祸首;主张或同情联汇制的人则反驳说:即使没有联系汇率,香港经济照样会陷入困境。香港的经济困境不是货币汇率问题,而是实质经济问题。也就是说:香港经济已经失去国际竞争力。无论是产品加工的制造业优势、长达百年之久的进出口优势,还是20世纪80年代崛起的服务业优势和金融中心地位,都已去如黄鹤、日渐式微。笔者持后一种观点。

  香港经济国际竞争力衰落的根源何在?人们可以找出许多原因,比如大陆出口对香港出口的冲击;大陆沿海地区和东南亚其它国家低成本制造业取代了香港的出口加工业;亚洲金融危机削弱了香港金融中心的地位,还有新加坡和东京的竞争,等等。

  其实,香港国际竞争力衰落最根本的症结是香港的价格体系已经严重僵化,相对价格体系无法面对国际经济环境的变化做出相应的调整。香港房地产价格之高举世称奇,即使已经跌去60%也还是太高,工资水平就更不用说了———与香港只有一河之隔的深圳、广东地区,劳动者的素质和生产力不比香港差,工资水平的差距之大却不可以道理计。经济理论告诉我们:国家或地区经济的比较优势要求相对价格水平能够灵活调整。如果由于汇率安排或相对价格体系僵化造成价格调整滞后或无法调整,地区或国家经济有可能完全丧失比较优势。

  正是在这一点上,联系汇率的确要为香港经济竞争力的衰落负一定的责任,但绝对不是罪魁祸首。港币与美元固定,无法灵活变动,香港相对价格体系少了一个调节的传导机制,这是当年(1983年)决定采取联系汇率的各位专家和决策者都心知肚明的。既然如此,香港当时为什么还是决定采取联系汇率呢?理由有二:一是香港经济体系之自由灵活举世知名。汇率虽然固定,但其它价格(房地产价格和工资等等)可以灵活调整,香港不至于因为汇率固定而丧失国际竞争力。二是联系汇率虽然有妨碍价格调整之弊端,但其优点却远远大于这个缺点。所以采取联汇制对香港是利大于弊。

  联汇制的优点何在?首先需要指出:香港实行的是货币局制度的联系汇率或固定汇率,是一种国际收支或货币供应量的自动调节机制,与一般所说的挂钩汇率(Pegged exchange rate)不同,后者汇率虽然固定,但中央银行却采取冲销干预措施,调节货币供应量,自动调节机制不复存在。换句话说:香港金融管理局只有一个政策目标,那就是保证联系汇率不变,货币供应量完全听任市场调节,而挂钩汇率制度下(像亚洲金融危机之前东南亚各国的汇率制度那样),中央银行却有两个政策目标———汇率和货币供应量。经济学早就说明:两个目标的挂钩汇率迟早是要崩溃的,但好多中央银行银行决策者要么不明理,要么不听劝。

  具有自动调节机制的联系汇率或固定汇率的最大优点是帮助人们形成稳定的预期。汇率无论短期或长期,都是一样,经济金融环境就容易稳定,人们就放心投资下注。预期稳定对经济的巨大促进作用不容易用数量描述,所以一般人们不太重视,但明白经济史的人都知道:稳定的预期对经济发展是多么重要。凯恩斯在《通论》中,专门讨论预期变化对投资决策的巨大影响,这位精于股票投资的经济学大师比一般经济学者更明白预期的重要性。要是香港没有联系汇率,香港绝不可能有后来国际金融中心(起码是亚洲金融中心)的地位。

  联汇制的第二个主要优点是为货币政策提供准确、透明的目标,大大有利于货币稳定。香港联系汇率出台的背景就是当年英镑动荡不安,而美元相对稳定,又时逢香港回归中国的不确定环境,所以才决定将港币与美元固定。港币与美元固定,香港就等于采取美国的货币政策(利率、通胀与美国基本一致),美元是世界上最稳定的货币之一,与美元固定当然是最佳选择。具有自动调节机制的固定汇率制度对于小国开放经济尤其重要。小国货币与一个稳定的大国货币联系起来,就可以有相对稳定的货币环境。

  佛里德曼是主张浮动汇率的首要人物,但他却强烈支持小国采取固定汇率。原因是浮动汇率下,小国很难实施稳定的货币政策。换句话说:小国开放经济要采纳固定汇率以外的其它货币政策目标,非常困难。相比之下,将货币与稳定的大国货币固定是最优选择。要是香港抛弃联系汇率,香港靠什么政策目标来稳定本地区的货币呢?

  联系汇率的主要缺点是一旦联系或固定起来,要走回头路或更改汇率就非常难。一旦货币当局走回头路或更改汇率,联汇制的信用就大打折扣或完全崩溃,再要维持联系汇率就不容易了。这就是目前香港政府面临的困境。

  香港的出路是什么呢?如果大家同意香港经济困难的主因是价格体系僵化造成的竞争力衰退,联系汇率只是次要原因,那么首要的应对策略是要恢复香港价格体系的灵活调节功能。这当然非常难。从来没有听说股市一直上升会导致金融危机,只有股市不断下降才会搞得人心惶惶。楼市和工资一样。当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前)香港拜美国低利率之赐,楼市不断创出天价,有谁会抱怨钱赚得太多(虽然好些是纸上富贵),有谁会嫌自己工资太高。现在市场要反方向调整,人们就怨声载道,政府也忙于救市和乐善好施,硬要千方百计增加市场向下调节的刚性。这就真的不好办了。市场机制从来不是单方向的。向上调节就高兴,向下调节就要制止,经济就只能陷入长期衰退的深渊,别无出路。

  要能够恢复实质经济价格体系的灵活性,联系汇率就可以不变,至少短期不变。长期而言,香港的货币安排有两种选择:人民币化或美元化。

  美元化就是完全取消港币、采纳美元作为香港法定流通货币。目前流通的港币约为1000亿,按1美元 = 7.8美元换算,需要兑换的流通货币约为120亿美元。香港目前外汇储备高达1000亿美元,实施美元化不成问题。美元化的优点有二:一是一劳永逸地解除了联汇制的困境,同时还保留了联汇制的所有好处。香港货币政策就是美国的货币政策,其利率、通货膨胀率都将追随美国(当然要根据香港生产力与美国的差异略做调整)。在可见的未来,美元仍将是世界上最稳定的货币之一,美元化的香港不会出现货币动荡。

  二是香港美元化可以加强香港亚洲金融中心的地位。设想一下,一个以美元标价的香港资本市场和货币市场,完全消除了汇率波动的风险,周边地区和世界其它各国的资金都将趋之若骛。美元化只有一个可能的障碍,那就是中央政府不一定同意———既然已经同属一个国家,为什么香港还要采取它国货币作为法定通货?

  人民币化就是抛弃港币,直接采取人民币作为香港法定货币。而香港人民币化的好些条件业已成熟:内地与香港贸易金融交易日趋频繁、交易量逐年放大;香港与大陆尤其是广东地区的经济联系非常密切;人民币已经成为周边地区可信赖的货币,等等。但主要的障碍依然存在,那就是人民币还不是完全可兑换货币。

  简言之:香港货币安排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继续维持联汇制不变,等人民币完全可兑换之后,直接采取人民币为法定通货;二是立即实施美元化,等人民币完全可兑换之后,再转而采取人民币。按照目前态势,特区政府走第一条路的可能性较大,但第二条路的代价较低。(证券时报财经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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