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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危险的自由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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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威 ] 来源:[ 经济观察报 ]

  持枪的自由换来了土地和战争的胜利,但现在匿名者的枪口对准了无辜的人,枪械不再用于对峙者之间的决斗,就像飞机在恐怖者的掌握中不是用来飞行。枪击事件的阴霾散布在华盛顿的上空,仅仅给每一支枪械配上管制记录,就能应付如鬼神般出没的满怀极端仇恨的子弹吗?

  按人口平均,今天美国人拥有枪支的数量高于任何一个国家。但是,存在着一个至今流传广泛的谬识,似乎美国人向来如此——最初移民到这个国家的人手里就拿着枪,猎杀动物作为食物,保护自己不受侵犯。引用一位历史学家的话,“到了18世纪,殖民地的美国人是世界上武装得最狠的人。”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到美洲的第一批移民带的是前装膛的火枪,从那时一直到美国内战前十年,也只能见到这种枪。第一代火枪是火绳枪,又重又笨,需要用手将点燃的火绳插进枪后座上的点火孔里才可以发射。到了17世纪中期,造出了燧发枪,通过勾动板机摩擦火石,迸出火花点燃火药。直到19世纪40年代火石为雷管取代,这种枪一直是士兵们最先进的长武器。年复一年,火枪渐渐变得不那么笨重,而且也不那么容易坏了,但是在准头和射程上始终也没有超过弓箭。

  火枪在欧洲征服美洲的过程中无疑是个角色,但是个次要角色。无论是在与印第安人初次交手之时,还是接下来与内地的部落发生的战争中,用欧洲的钢制造的斧头、剑还有刀让移民者占据了技术上风。随着燧发枪的问世,火枪开始登台,但使用它的主要是印第安人,他们作为移民者的战时联盟,或者在部落与部落间开战,或者对抗法国人,最终导致了自我毁灭。虽然印第安人继续使用弓箭,最终还是像英国人一样对火枪着了迷。配合上在丛林穿行潜伏的本领,印第安人比英国人更会用枪。

  大部分的殖民地要求每一个自由人拥有一支枪,并在民兵组织中使用。正是这种法律和信仰造成现在美国人广泛持有和使用枪支。但是又有足够多的事实表明,除了与印第安人做交易用的枪支外,在19世纪40年代前的美国,火枪的数量是如此稀少,根本满足不了人手一枪的需要。美国人并不是没有枪,只是没有那么多,而且确实也用不着那么多。独立后的美国情况也没有什么不同。

  在19世纪40年代之前,美国人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没规没矩。但当他们真打起来时,也很少用到枪。19世纪50年代之前的暴乱从来就没有炮火搀杂。治安人员对闹事的人“鞭打或吊起来,且很少开枪”,受害者也不会用枪来自卫,也许因为根本就没有。手枪和火枪一样,也是单发无膛线枪;决斗经常以尊严得以维护而告终,双方都不会受伤;谋杀案的作案工具是刀,不是枪。

  美国人和枪的恋情,也即所谓的“美国枪文化”始于19世纪20年代,它作为“次文化”流行在那些能买得起昂贵的来复枪而且想要模仿英国贵族派头的绅士中。在英国,打猎一向是贵族的保留权。热心划分社会地位的美国人建起了猎人俱乐部,开始用带着感情的口吻说起枪,好像它是一件艺术品,令人骄傲,而且还是男子气概和社会等级的象征。那些为了桌子上的食物而打猎的“厨房猎人”是被人瞧不起的。19世纪30年代,当北方和南方的关系日趋紧张之时,猎人俱乐部开始和志愿军人俱乐部结合起来。到了1850年,身携枪支是男子汉的重要标志,这一点在大多数的美国人中已经是默认的常识。美国内战后,退伍军人带着枪返回家乡,更加剧了这一趋势。事实终于与神话契合。

  我们都知道人们相信他们希望相信的事物。我们同样知道为什么美国枪支协会非要相信当初的美国人和他们过度武装的后裔一样,手里拿着枪。但是当时的人为什么愿意相信?为什么他们修正宪法想保护一种曾被法律规定为责任但从未强制实施的权利?为什么他们将“一个自由国家所必需的安全保障”这一水中花授予了民兵,并把它作为宪法修正的依据?事实是,民兵根本就打不过正规军,但是美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愚蠢观念令战争无谓地拖延。第二次宪法修正令那些已经拥有枪支的人取得了合法的继续持有的权利。

  显而易见,不可能有简单的答案。这只是更大的关于美国人身份问题的一部分。美国人,或者说至少是有英国及欧洲血统的美国人,自他们来到这块土地后,就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现在人们也许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考察枪在身份建立中所扮演的及未扮演的角色。有一个区别他人的方式就是证明自己不是什么人。第一批英国殖民者就用“不是法国人”来确认自己纯粹的英国身份。有一个说法,人们相信普通的英国人比法国农民更能当一个好士兵。英国实行的是相对自由的自耕农制度,拥有个人财产是合法的事;而在专制君主的统治下,法国农民在重税盘剥下一无所有。当英国自耕农不仅用财产而且还用长弓武装起来之时,这一信仰就开始滥觞。战争期间,作为有责任感的好臣民,他们身背弓箭为国王而战,而且在著名的阿金库尔战役中大胜法国人。火枪替代了长弓之后,不变的是对武器威力的信仰,尽管英国法律已经禁止普通人持有枪支,尽管后来的士兵是从赤贫阶层招募来的并需要特别训练的雇佣军。

  创造出一个有别的美国身份,不管它以后变成了什么样,意义首先在于,在美国挽救被腐败的英国政府毁掉的东西。美国人,或者至少是自由的美国白人,与17世纪的英国一样,主要仍是拥有自己土地的中间阶层,他们将身份地位等同于那时的英国人,除了没有枪。为了打赢独立战争,华盛顿不得已建立了一支雇佣军,主要由倍遭歧视的法国农民组成。但是出于藐视事实的老习惯,美国人依然坚信自己是武装起来的公民,反抗惟利是图的君主。

  本杰明·富兰克林常被视为美国人之所以成为美国人的具体体现。他极力推动枪支弹药的生产,在数量尚不能满足需要之时,又鼓励使用弓箭。他说,“这些是非常好的武器,丢掉它们可不是明智之举。”他在1775年写道,美国人“会从经验中得知,比起为自由和财产而战的自由民,那些正规部队是多么无能,多么惟利是图。有这样人民的国家,从来就没有被率领着雇佣军的君王征服过”。一年后,富兰克林主持会议为宾夕法尼亚起草法律,确认了武器的所有权。

  当这场由雇佣军打赢了的战争结束之后,美国人用把功劳归于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胜利,他们是财产所有者,是自由民,他们用值得信赖的燧发枪保卫了自己的家园。

  为美国人的身份考虑,这个神话当然需要继续下去。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个神话只有在美国人自己打自己时才变成了现实,历史记载了那场最血腥的内战,宪法第二次修正案保护了美国人拥有武器的权利。

  而现在散布在华盛顿上空的枪击事件的阴霾,是否会改变美国人与枪支之间的关系还不能确定。持枪的自由换来了土地和战争的胜利,但枪械自由持有的危险在非常时期无疑也会加剧社会动荡,尤其是匿名者的枪口对准了无辜的人,游戏的规则已经改变,枪械不再用于战争中对峙者之间的决斗,就像飞机在恐怖者的掌握中不是用来飞行,枪支在一个国家的流动在新的动荡面前再一次受到了怀疑,仅仅给每一支枪械配上管制记录,能应付如鬼神般出没的满怀极端仇恨的子弹吗?

2002年11月5日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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