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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从中俄输油管道之争看中国能源安全
2003年10月27日11:18   [ 贺军 宋晓鹏 ] 来源:[ 搜狐财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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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邦集团研究总部 贺军 宋晓鹏

  一、世界主要力量中心博弈俄国输油管道

  近期,中俄输油管道项目的前景,由于美、日等大国的加入,而显得极不明朗,在国内外引起了越来越大的关注。

  胡锦涛主席5月访问俄国时,中石油和俄罗斯尤科斯石油公司签署了《关于“中俄原油管道原油长期购销合同”基本原则和共识的总协议》。此后,舆论普遍认为中俄石油管道即安大线已经尘埃落定。但从8月底开始,形势忽然逆转。俄罗斯《独立报》8月28日报道,俄能源部决定无限期推迟原定于8月27日至29日举行的讨论能源合作的俄中政府间分委会会议。俄罗斯《新闻时报》9月3日报道,俄自然资源部副部长扬科夫宣布否决了尤科斯石油公司提出的铺设通往大庆的安大线计划。尤科斯公司一直因为俄国国内的权力斗争受到俄政府的调查,但是这显然不是俄国否决安大线的决定因素。报道说,俄官方要求尤科斯公司“从大局出发,服从国家利益”,不要继续坚持安大线方案,这表明俄国放弃安大线的根本原因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按照计划,卡西亚诺夫总理定于9月22日开始访问中国。他在访问前表示,专家们正在就中俄管道进行论证,其中特别要考虑周边的生态保护。石油管道的具体方案选择,将取决于上述工作的结论。

  事实上,安大线的取舍决非“生态保护”问题这么简单,也不是俄国自然资源部能够决定的。输油管道通往哪里,更是个国家政治和战略而非单纯的经济问题,需要最高决策层做出政治决断。

  目前世界主要力量中心都已经插手了俄国输油管道,形成了三线竞争的基本态势。分别是:通往中国大庆的安大线;日本提出的通往俄太平洋口岸纳霍德卡的安纳线;代表美欧利益通往俄北方口岸摩尔曼斯克的安摩线。

  俄罗斯输油管项目三方案基本资料比较

线路

长度

耗资(美元)

输油量(吨)

安摩线

2500-3600km

34-45亿

1.4亿吨/

安大线

2360 km

25亿

1期:0.2亿吨/

2期后:0.3亿吨/

安纳线

3765km

50亿

0.5亿吨/

  数据来源:安邦集团研究总部

  如果从经济角度来看三线成本和收益,对俄罗斯来说安大线应该是费效比最好的一个。

  从成本角度看,安纳线最长,耗资最多,并且沿途地质条件恶劣;安摩线的长度和所需资金仅次于安纳线;安大线最短,耗资最少,中俄两国各自修建境内部分,并且俄国境内部分中方将提供50%的信贷资金,俄方将用以后的油款来还。

  从收益来看,根据今年7月美国能源部第一副部长马克斯赖劳为首的代表团与俄能源部和国营石油运输公司签定的修建安摩线的备忘录,俄罗斯五大石油公司共同承诺1.4亿吨/年的输油量。这不仅将可以使俄国获得巨额收入,还将大大加强美国对俄罗斯石油进口的依赖。

  而根据安大线的规划,俄罗斯将在25年时间内向中国提供7亿吨石油,价值1500亿美元。凭中国提供的优惠条件,以及中国经济持续以较高速增长的前景,俄罗斯向中国输出石油的收入是有保障的。再考虑国际政治及外交因素,俄罗斯向中国出口石油的安全性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至于安纳线,日本承诺提供50亿信贷资金修建该线,并提供75亿美元开发东西伯利亚油田,也就是说俄从管道到油田开发都需要依赖日本资金,这对于双方来说,风险很大。

  值得注意的是,在东西伯利亚和远东油气未大规模开发前,东部方案的油源都要依赖西西伯利亚的油田。在现有条件下,俄罗斯没有足够的石油同时供应三条管道。这也就是说,仅从油源上看,三个方案之间是一种互相替代的关系,而不可能同时并存。

  尽管从成本和收益上看,俄罗斯优先修建安大线是最可行的。但正如前面所说,这一项目是一个经济与政治因素掺杂的项目,政治上的考虑占有着很大的权重。

  从战略上看,修好美国、融入欧洲可以视为俄罗斯的“国策”。安摩线是服务于这一战略的极佳筹码,可加深俄罗斯与美欧的经济联系。最近,普京总统在会见美国能源部长亚伯拉罕和商务部长埃文斯时大谈俄美开展能源合作的重要性,并称俄罗斯愿意成为美国能源的主要供应国,也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安纳线,从今年1月小泉首相正式向普京总统提出后,日本几乎每月都派出重量级的官员访问俄国,不断加价提出优惠条件要求俄国不建安大线而建安纳线。同时日方还不接受俄国提出的折中方案,即先修安大线,然后在从安大线上修建通往纳霍德卡的支线。需要指出的是,日本与俄国从未有愉快合作的历史。日本企业曾牵头投资萨哈林油气开发,进行中却以北方四岛领土问题相要挟。俄国提出要修中国安大线后,日本立刻又投资了80亿美元。从俄罗斯的角度看,不排除安纳线是使日本完成萨哈林项目诱饵的可能。

  虽然中俄能源合作是由俄罗斯公司于1994年首先向中方提出的,以后两国领导人又多次就加强两国经贸关系,特别是加强包括石油管线项目在内的能源合作发表声明。但是,传统上属于欧洲国家的俄罗斯,是否会希望中国这个快速发展的巨大邻居,利用俄罗斯的石油增强其在远东地区的战略地位?这恐怕是俄罗斯决策层考虑问题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9月22日,俄国尤科斯公司总裁霍多尔科夫斯基证实,尤科斯公司已经不能按时在2005年建成安大线。而中俄政府首脑会谈也传出消息称,中俄双方支持扩大以铁路运输方式自俄罗斯向中国出口石油。计划2004至2006年石油运量达到450万至550万吨,未来逐步达到年供应量1500万吨。对于安大线来说,这似乎也是个不祥的消息。

  二、中国在全球性石油之争中处于被动地位

  自从1993年变成石油净进口国以来,中国经济的爆炸性增长使得进口量急剧上升。目前中国已经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预计今年进口量将达到创记录的8000万吨。

  图 1:1993-2002年中国石油净进口变动(单位:万吨)

  数据来源:《中国能源发展报告》,中国计量出版社;安邦集团研究总部

  图 2:1993—2002年中国石油进口依赖度变化图


  数据来源:《中国能源发展报告》,中国计量出版社;安邦集团研究总部

  近年中国石油总产量稳定在1.6亿吨左右,而总消费量增稳步上升,石油消费对进口的依赖超过30%。据国内有关部门最新完成的《中国能源新战略报告》初稿(这是中国能源安全战略研究的一部分)研究指出,到2020年,中国石油的自给量将不及消费量的一半,石油缺口将超过2亿吨。中国能源消费对石油进口的依赖度增大,这使得我国近年大力推动能源进口多元化战略,推动石油三巨头“走出去”。然而,西方跨国石油巨头已经在全世界苦心经营了上百年,面对这个既得利益格局,“走出去”战略的前途显然是荆棘密布。

  以整个历史进程来看,人类多是为了争夺黄金、钻石、河流和肥沃的土地等资源而发生战争。从这个意义上说,冷战结束以来,列强的角逐已经逐渐从不正常的意识形态竞争回归到传统的地缘政治和资源争夺。资源贫瘠的日本不遗余力的和中国争夺俄国输油管道,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仍不愿意放弃伊朗阿扎德干油田,可以反映其对于石油的热切渴望。

  至于全球最大的石油消费国美国,可以清楚的看出,21世纪其地缘战略的主要目标是确保自己能够决定列强谁能得到石油。通过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美国用军刀加强了对中东—欧亚大陆能源心脏的控制。美国已经控制了拥有1125亿桶储备量、列全球第二的伊拉克,并且着手打压甚至瓦解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OPEC对国际石油市场的控制力急剧下降,安邦分析师曾指出,全球已进入一个无OPEC时代。另一方面,通过阿富汗战争,美国军队史无前例的进驻中亚,打破了俄罗斯对该地区的传统控制。在此之前,石油战争战火就已经烧到了里海和中亚地区,西方跨国石油巨头纷纷进入这一仅次于中东的富油区圈地,而美国和俄国则是此间争夺的主角。美国积极支持建设绕过俄罗斯的巴库—杰伊汉石油管线和绕过伊朗的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天然气管线,前者在2002年9月18日已经开工,后者则在今年6月底,由土、阿、巴三国以及亚洲发展银行最终确认修建。

  据估算,世界石油价格每变动1美元,俄罗斯的国家预算就会出现大约10亿美元的变化,而一旦油价跌到每桶18美元以下,俄罗斯的预算就会出现赤字。石油对于现在的俄罗斯是如此的重要,使它无法坐视西方在中亚削弱俄的资源控制力,但是由于国力不济,西方石油资本正逐渐建立起对中亚石油的控制。

  面对这样一个格局,既得利益者总不愿意看见新加入者来分一杯羹,安邦分析师也曾经指出,中国要加入全球石油“俱乐部”困难重重。今年5月份,由壳牌为首的6家国际石油公司以股东优先购买权阻挠中海油和中石化入股哈萨克斯坦里海油田一事,就是很好的证明。然而,西方石油资本的目光不仅于此。美国已经决心在非洲大陆上扮演更重要的战略角色,把增加非洲石油输入作为一个“国家安全”问题来对待,并用外交手段来笼络非洲石油生产国。

  7月初,布什总统访问非洲,访问了全球第六大石油生产国尼日利亚、南非和其他四个非洲国家。预计到2015年,非洲将占美国石油总输入的25%,大大高于今天的15%。在今后10年里,随着新油田的开采,非洲国家将出口更多石油,其石油收入总额将达到2000亿美元。值得说明的是,非洲石油在中国进口的比例已经达到23.5%,并且仍在上升,安卡拉目前已经成了中国最大的石油进口地。因此无形中中国也在非洲与西方石油资本形成了一种竞争的态势。另外,不难发现目前国际上优质的油气田已经被埃克森美孚、壳牌等超级石油巨头瓜分完毕。作为一个后来者,中国的石油公司有机会进去的,要么是政局不稳,要么是交通不便,要么就是曾经开发过如今成本较高的老油区。像中石化、中石油、中海油近年来收购的中亚、南美以及东南亚的秘鲁、印尼等地的油田,都是因为处于敏感地区而被国际石油资本所忽略。而当地的政治风险可能是影响中国公司未来发展的潜忧。

  综上所述,在这场狼烟四起的石油战争中,中国无疑是处于一种被动的地位。

  三、石油安全——悬在中国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

  目前中国的石油进口依赖度已经超过30%,这个比例仍在快速上升。国家发改委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即使按比较慢的消费增长速度预测,到2010、2020年我国石油供应缺口仍将为1.26和2.05亿吨。届时我国对外石油依存度将分别达到约42%和54%。2010到2015年间,我国石油供应主体可能由国内转移到国外,大量利用国外石油资源是不可避免的。而据总部位于巴黎的国际能源署(IEA)的数据,到2030年,进口石油占中国石油总需求的百分比将从2002年的34%激增至80%以上。到那时,中国的日原油进口量将接近1000万桶,相当于美国2000年的日进口量。普遍预计在今后20年里,我国经济仍将保持较快的增长,然而,我国石油安全的形势却无法为经济的快速增长提供令人乐观的支持。

  图 3:2002年中国石油进口来源地结构图


  数据来源:安邦集团研究总部

  中国的石油进口来源和石油进口运输安全无法得到保证。目前东亚和东南亚的石油可供出口的只有马来西亚,但数量不多,印度尼西亚也成了石油净进口国。这将迫使中国更多的转向中亚、中东和非洲。如图所示,目前我国的石油进口对a中东地区依赖超过55%。如前所述,美国已经用刺刀建立了对中东石油的控制,它的战略就是要达到由美国来决定谁可以得到石油的目标。在当前的国际形势下,这对中国是极为不利的。美国对全球的石油产区都在插手干预,在稳固了对中东的控制后,非洲和中亚越来越受到美国的注意。对于中俄和中哈管道,前者的前途不确定,而后者则受到美国在中亚驻军的“威胁”。另外,无论是从非洲还是中东进口石油,都要经过海路,从印度洋、马六甲海峡和南海通过。显然,在美国海军控制了全球海洋要道,而中国却缺乏强大的远洋海军、无力保护海上石油运输线的情况下,中国的石油进口通道也是受制于美国,甚至受制于印度在印度洋上的海军。

  不论是看短期还是看中长期,中国未来对石油消费的需求都将快速增长。如果在未来20年中国仍然维持超过7%的经济增长率,那么能源消费(或石油消费)的持续增长将是必然趋势。就此而言,能源安全(具体说主要表现为石油安全)在中国的国家战略中的地位,将大大提高。除非中国能找到一条有别于美国能源消费的发展之路,否则中国越来越多地介入到全球石油资源的争夺,将不可避免。

  四、中国应该尽早调整能源战略

  近两年,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政府已经在积极实行“多元化”的石油战略,从石油资源的来源上来分散风险。不过,从现状来看,中国积极介入国际石油市场分享资源大饼的时机已经十分晚了。不论是中国石油巨头在中东、拉美和非洲的“成就”也好,还是从俄罗斯获得的每年3000万吨原油也好,都无法从根本上来保障中国的石油安全。尤其是在类似中俄输油管道项目出现复杂变数的时候,中国处所的地位是十分被动的,基本上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余地。

  我们认为,如下一些因素,是中国在调整能源战略的过程中,应该加以考虑的。

  1、中国政府需要提升石油安全在国家战略中的地位,并在全球加强对我国石油进口的战略干预,以国家力量的介入来确保能源安全,要重点加强与产油国在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关系。尤其重要的是,中国应该全面规划与非洲产油国的战略关系。在这方面,美国的方法很值得我们学习。

  2、采取现实主义,在未来加强同美国的合作。正如安邦以前的分析,目前的世界格局仍是美国独大的“单极世界”格局。过去中国海外能源合作似乎有这样的思路:避开美国强势的地方,加强与美国力量相对较“弱”的国家的合作,比如与苏丹、战前的伊拉克、伊朗等国的合作。但是,这种策略实际上还是站在了美国的对立面。中国必须调整方向,在未来要十分注重同美国的合作。原因很简单,美国太强了,不合作不行。要知道,中国调整石油进口多元化的战略,意味着更多的进行国际合作,参与海外石油市场,如果继续与美国对立,恐怕会处处碰壁。在现阶段,中国与美国有着很多可进行战略合作的地方,比如说反恐问题、朝鲜问题、国际贸易问题、市场开放问题等,都可以变成与美国交换战略利益的筹码。

  3、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中国不能一厢情愿地把石油安全的“宝”押在俄罗斯身上。俄罗斯传统上是一个欧洲国家,在历史上除了前苏联时期与中国的短暂友谊之外,两国不信任的时候还是居多。对于在远东地区的这样一个迅速发展的邻居,俄罗斯始终是抱有难以消除的戒心。最近的输油管道事件,充分显示了一点:只要有其他的战略选择,俄罗斯是很容易“抛弃”与中国的合作的。当然,中国经济实力的增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战略筹码,俄罗斯不能不考虑未来的合作。对中国来说,要尽量争取与俄罗斯达成能源合作,但不能产生依赖。

  4、加强石油进口渠道的多元化,多条腿走路,每条腿都要踩实。除了传统的中东国家之外,还要加强向非洲、南美洲、东南亚、中亚、俄罗斯等国家和地区的战略调整。需要强调的是,非洲和中亚是中国应该高度重视的地方,非洲的石油储藏量巨大,非洲产油国的经济落后,都为中国的介入提供了条件;而中亚地区的石油资源以及与中国的地缘政治关系,都决定了中国要加强开发和利用中亚国家的资源。安邦分析师建议,中国还需要大力发展陆路运输,其重点是中哈管道以及不确定的中俄管道。鉴于战略和经济上的重要性,我国需要加大对中亚石油开发的投资;同时由于新疆在我国石油行业和其他问题上越来越重要,需要提升新疆在国家战略上的地位。未来中亚能源合作的进行,可能会使得国内石油生产的重心,慢慢向西部转移。

  5、加大对我国海上石油的开发力度。日前访问菲律宾的吴邦国委员长向菲律宾提出,中国、菲律宾及其他有主权争议的东南亚国家,可以联合开发南沙群岛蕴藏的石油,菲律宾方面对此表示同意。据悉中国石油公司11月会派出代表与菲律宾讨论石油开采问题。由于一直存在的领土争议,这可以视做中国与东南亚国家联合开发南海石油资源的一个突破。另外,国家发改委最近发布了一份所涉内容广泛的中国长期能源发展报告,考虑改变对外商投资国内石油行业的监管政策,并号召积极开发南沙群岛和东海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以保证中国长期的能源安全。新的监管规定鼓励中国公司在海外建立油气生产基地,不过不应集中于某一地区;中国公司可以和跨国石油公司组建合资企业进行海外油气生产。最后,中国除了分阶段建立国家战略石油储备之外,还将要求石油公司和主要的石油消费部门建立商用石油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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