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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邮储走到十字路口
2003年7月21日15:19   [ 林华 ] 来源:[ 智囊财经报道 ]

  近年来,一支奇特的“金融机构”在悄然壮大。它既独立又不独立于其母体——中国邮政,既像金融机构又非金融机构,既堂而皇之运营又名不正言不顺,这就是邮政储蓄!

  自1986年恢复邮政储蓄业务以来,邮政储蓄以邮政“普遍服务”的外壳获得金融政策的宽容,又以央行名义获得信誉,并以不正当竞争方式赢取利益,成为扰乱金融秩序的导火索。对此,中国人民银行从2001年下半年起在全国范围内对邮政储蓄机构进行清理整顿,并在2002年3月11日调整了让众多商业银行意见颇大的转存款利率。进入2003年5月,央行最新货币政策执行报告表示,要改革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制度,大力发展农村金融;减小部分农村邮政储蓄所对农村信用社的冲击,使农村信用社吸收更多的当地资金,壮大经营实力,降低农户融资成本。此举被业界认为是央行要动邮政储蓄奶酪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正式挂牌的前兆。毫无疑问,中国邮政储蓄已经走到十字路口,今后将何去何从,正面临着抉择。无论是继续扮演政策性金融机构的角色,还是脱离母体独立发展,对于邮政储蓄来说,都将面临着痛苦……

  邮政盈利的背后

  2002年1月8日,中国邮政传来了好消息:截至2001年底,中国邮政直属的省级机构业务总收入突破了471亿元,和刚与电信分家的1999年相比净增了184亿元,终于实现了全行业的收益扭亏为盈,盈利额达到了6000万元。

  1999年中国邮政和中国电信正式分家后,当年中国邮政经营亏损达到了179亿元,全行业银行负债95亿元,邮政设施在建项目资金缺口170亿元,货币资金严重短缺。国家邮政总局为此提出“三年扭亏、五年步入良性发展轨道”的奋斗目标。这三年来,中国邮政实施了体制改革战略、市场经营战略、优质服务战略、科技兴邮战略、人才战略和联盟发展战略,不断开拓新型业务。三年间邮递类业务增加了50%,集邮类业务增加了24%,而邮政金融类业务增加了87%!

  和分营之初邮政处境的凄惶相比,中国邮政首次全行业扭亏为盈确实值得举杯庆贺。但是前国家邮政总局局长刘立清依然认为,6000万元的盈利基础非常之脆弱。在扭亏的过程中,依然存在着向管理层索要优惠政策方能取得成绩的情况,而邮政储蓄就是其中的典型。

  中国加入WTO之后,金融界把目光放在了商业银行的竞争力上,对于邮政储蓄并没有太多的关注。我国的邮政储蓄复办于1986年。恢复邮政储蓄的初衷,是想利用邮政网络和人员提供个人金融服务,以积聚闲散资金,支持国家经济建设。一直以来中国邮政储蓄从社会积聚的闲散资金,全部转存央行收取高额利息。这是不是因为国家为了补贴邮政由于“普遍服务”而招受的亏损呢?国家有关方面对此所提供的答案是否定的。但是,法国、日本等国家都曾采取这种用邮政储蓄扶持邮政普遍业务的办法。

  事实上,邮政储蓄业务也一直凭借政策优势才能和各商业银行展开不平等的恶性竞争。邮政储蓄所拥有的政策优势无疑令其他商业银行羡慕不已。例如:根据《邮政储蓄资金管理办法》以及相关政策,邮政储蓄资金严禁进入投资、贷款、拆借等二级市场,而只能转存入人民银行,再由人民银行按转存款利率付给邮政部门利息。因此,央行对邮政储蓄的转存利息保持着很高的水平。1999年,其他商业银行存入人民银行的备兑金利率为2.27%,而邮政储蓄的转存款利率高达5.29%。之后的几年虽然有所下调,但是依然保持在4.131%的水平,而邮政储蓄吸收一年定期存款利率为1.98%。由此可见,邮政储蓄的巨大收益就此演化为央行的负担。假设央行以3.24%的最高再贷款利率转贷给商业银行,那么它仍然要承受0.981%的贴息损失,以邮政储蓄8000亿元的存款余额,利差损失达70多亿元。

  中国邮政储蓄在同行业中更受非议的是其违规行为。在利益的驱使下,中国邮政储蓄一直采取各种违规手段拉储,冲击其他金融机构。负责监管的央行也不断收到各商业银行对此的投诉。因此在中国邮政盈利的背后,邮政储蓄已经成为了一个亟待整顿的目标。

  无从监管的待遇

  2002年1月9日(中国邮政向外界宣布全行业扭亏为盈的次日),央行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邮政储蓄举起了整顿的大刀。央行称:2001年下半年央行在全国对邮政储蓄机构,尤其是邮政储蓄代办机构进行了全面清理,撤并违规设立的邮政储蓄机构多达1585个,辞退不符合条件的协储人员1110人。央行对此表示,将加大中国邮政储蓄业务的监管力度,并拿出可行的监控方案。

  虽然央行并没有具体指出邮政储蓄的具体违规行为。但是从其这一举动来看,邮政储蓄机构的疏于管理、合规经营意识薄弱、从业人员业务素质不高、统计数据不准确的毛病已经一览无遗。尤其是一些地方邮政部门为了自身利益,在未经人民银行批准的情况下,通过发展储蓄代办点、协储员等形式变相设立储蓄机构,或利用迁址等方式擅自调整机构布局。在利益驱动下,一些基层邮政部门完全摆错了邮政业务和储蓄业务的主次关系,形成了“ 上级下任务,全员拉存款”的怪现象,使很多的邮政机构异化成为了金融机构。尤其是在人民银行的监管力度越来越大,其他商业银行的自律意识越来越强的情况下,邮政储蓄的违规行为的边际收益也越来越大,这使得不少地方邮政部门加大了违规的“步伐”,给商业银行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商业银行在农村地区机构网点的撤并,邮政储蓄和农村信用社成为了农村市场的主要竞争对手。一些邮政储蓄机构违规经营,吸收了大量农村资金,使本来经营不畅的农村信用社面临窘境。这无疑影响了农村信用社的正常经营和健康发展,并削弱了其为“三农”服务的力度。为此,今年5月份央行最新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指出,金融部门要立足“三农”,大力发展农村金融,改革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制度。

  那么,邮政部门究竟为什么能够为所欲为呢?几乎从一开始,邮政储蓄就已超越经济规则的强制力介入了金融领域,以体制上的边缘状态作为保护伞,使得邮政储蓄成为脱离市场的畸形产业,这是中国金融体系中典型的行政性金融商业化运作。邮政储蓄所享有的高额转存款利率,足以使不少地方邮政部门铤而走险。这使得金融环境的公平性被打破,导致资金逆向流动并且畸形集中,在相当程度上抵消了当前货币政策的效果,又把商业风险转嫁到了央行身上,而邮政储蓄自身的风险却为零。这就造成了邮政储蓄独家受益、商业银行多家受损的局面。

  社会各界在对邮政储蓄抱怨的同时,将矛头指向了监管部门——中国人民银行。然而,央行也有自己的苦衷。邮政储蓄隶属于邮政部门,并不归央行全权管辖。在全国金融联席会议上,邮政储蓄代表可以随意缺席。邮政储蓄和邮政业务是混业经营,统一核算,央行也无法确定邮政储蓄业务的成本和费用,更没有对邮政储蓄负责人的任免权。因此,当出现违规时,央行也只能采取通报和罚款的方式,难以追究相关负责人的责任。这就造成了许多金融法规无法在邮政储蓄机构中落实,从而形成了邮政储蓄的管理真空。

  一个参与监管的工作人员指出,由于央行职责所限,对邮政部门的业务监管范围只限于检查邮政储蓄的帐目,而无权查看邮政局的全部财务收支、费用、利润报表。因此,邮政储蓄收支帐目与邮政局的全部财务收支并帐核算很容易逃避监管。事实上,现行监管办法对一些资金串流的动向基本不起作用。首先是高息揽储的多余利率在邮政局的财务下帐,成为合法的帐外帐,央行却无法核查;其次,个别邮政局(所)往往采取延期汇兑,擅自转存的方式强行将个人的汇兑款项转入邮政储蓄帐户,增加邮政储蓄余额。央行对此也无法监管。

  专家指出:要解决邮政储蓄部门的混乱局面,首先应该从物理上分隔邮政常规储蓄业务与邮政业务的帐目,建立邮政储蓄独立核算体系,避免资金串流,真正将邮政储蓄置于央行的监管之下。但是,这一结果的出现显然还需要时间。

  特殊利率的困境

  2002年2月底,央行第8次调整金融机构人民币存贷款利率。3月11日,央行向各地的全国邮政储汇局发出了《关于降低邮政储蓄存款利率的通知》。该通知称,邮政储蓄的转存款利率由现行的4.608%下降到4.347%。由于邮政储蓄存款“只存不贷”,坐收高额利息,因此利率的下调实在是必要之举。然而,此次下调的幅度并不为各方所满意。

  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的下调并不是第一次了。早在2000年8月,有关方面就根据央行数次降息做了计算,自1997——1998年以来的降息使全国邮政储蓄部门减少利息80亿元。对于中央的再次降息,广东省邮政储汇局业务部主任易宁认为:对居民存款利率下调的同时,央行调整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是合理的,但是对邮政储蓄的经营成本会造成影响。

  易宁说,2001年整个广东邮政储蓄存款占全省金融机构存款的2.83%,总额达到了280亿元,这些资金全部存入了人民银行。人民银行支付给邮政储蓄利息,一部分以利息的方式返还给了储户,一部份则作为邮政储蓄的经营成本。邮政储蓄可粗分为活期和定期存款的部分,按照“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利率下调的情况下仍要按照调整之前的利率结算给客户。央行下调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的幅度超过了居民存款利率的下调幅度。这中间的差额就要由邮政储蓄来承担了。根据粗略统计,仅广东邮政储汇局就会因此损失5000万元。

  目前,广东省内邮政储蓄的定期与活期比例基本为1:1,因此受影响的程度不算很大。而山东、江苏等省的邮政储蓄中定期存款占到了80%,调息对这些省份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为此受到的损失可能会突破1亿元。而且广东邮政业务转型较早,邮政储蓄业务尽管发展很快,但是在整个邮政业务中比例不高,只有20%左右,其他一些省份的邮政储蓄占邮政总业务的30%—40%,甚至有的达到了50%,因此这一次对他们的打击可想而知。而这一影响将持续至少一年以上。

  虽然邮政储蓄部门大倒苦水,但是国内其他商业银行对此不以为然。某商业银行负责人认为,截至2000年底,中国邮政储蓄存款余额达到了4578.9亿元,当年的业务额就达到了123.5亿元,市场占有率为7.1%,仅次于四大商业银行之后。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邮政储蓄发展如此迅猛,已经被人称做是第五大商业银行。邮政储蓄取得这样的成绩都是靠国家政策的优惠,而此次降息幅度并不大,邮政部门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事实上,央行从1996年开始到1999年一共7次下调存、贷款利率,所有商业银行在人民银行的备兑金存款利率从8.82%降至2.07%,降幅达76.5%。而邮政储蓄在人民银行的转存款利率仅从10.53%降到5.922%,降幅只有43.8%。现在虽然再次调整,幅度仍然没有超过商业银行。目前,邮政储蓄享有的转存款利差空间仍然过大,即使央行把所有吸收的邮政储蓄资金以最高利率贷出,到年末倒贴给邮政储蓄的利息仍会高达数十亿元。

  这位人士激动地说,在各商业银行“平衡邮政储蓄无风险的高利差收入”呼声日涨的今天,邮政储蓄的转存款利率的调整幅度显然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下调,这一做法会使邮政储蓄进一步失去危机感,对商业银行也不公平。

  对此,一位邮政储局部门负责人却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邮政储蓄转存款利差收入并没有外界想像的那么高。在邮政储蓄的资金中,1%—3%会存入在各地的储汇局柜台做备兑金;部分储户存款经商业银行转存人民银行,在途时间让储汇局损失了部分利息;另有2%左右资金要存入附近商业银行作为临时存款备兑,这部分资金的利率非常低、甚至会没有。再加上经营成本,最终的利差收入要大打折扣。该人士甚至对邮政储蓄资金被严格管制成为转存款表示了不满,认为如果邮政储蓄资金可以像商业银行那样自主流动会更好。

  据称,在此之前,央行副行长吴晓灵透露,邮政储蓄改革的主要方案是降低储蓄资金在央行的转存利率,并允许邮政储蓄资金自主运用。不过吴晓灵并没有指出央行允许邮政储蓄资金的运用范围,只是称央行正在对此进行研究。此前也有消息说,邮政储蓄的资金除了继续转存央行外,投资国债、政策性金融债券以及进入同行业资金拆借市场等,都是邮政储蓄资金的主要出路。

  唯一选择:市场化

  不可否认,邮政储蓄曾为国家筹集建设资金发挥积极作用。然而,社会对邮政储蓄这种基础货币的依赖逐步弱化之时,央行强烈感受到因为邮政储蓄而背负的政策性亏损。在央行8次降息中,虽然每次邮政储蓄转存款利差调幅甚微,但这还是央行与国家邮政总局在经历艰难的“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作为监督机构的央行有关人士表示,中国邮政储蓄亟待变革!

  从长远来看,邮政储蓄必须走真正市场化的道路,一定要淡化其行政色彩。人民银行必须做好把邮政储蓄完全纳入金融轨道的工作,改革邮政储蓄资金全额转存人民银行的管理模式。只有这样,才能给过热的邮政储蓄降温,控制它的非规范增长。解决邮政储蓄现存问题的可行性办法,是建立邮政储蓄银行,实现邮政储蓄和邮政业务分业经营,使人民银行对邮政储蓄实现完全的监管。这样,邮政储蓄就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金融机构。

  业内人士认为,人民银行此次加大对邮政储蓄的监管力度,并适度地调整邮政储蓄转存款利率,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正式挂牌的“前兆”。而事实上,建立邮政储蓄银行的设想早在1998年就已经国务院以及央行的批准通过,但是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挂牌,其中的阻力还是来自于中国邮政本身。

  首先,作为中国邮政业务中最赚钱的一部分,邮政储蓄如果一旦从邮政部门分离,成立独立的金融机构,那么邮政部门将减少50%左右的收入。这是邮政部门无法接受的。据统计,1998年全国邮政储蓄业务收入70.9亿元,而同年邮政全行业亏损142亿元。1999年亏损70亿元,2000年仍亏损35亿元。直到去年邮政行业才依靠邮政储蓄最终获得了盈利。在这种情况下,邮政部门绝不会轻易放弃邮政储蓄这个聚宝盆。

  其次,邮政储蓄需要从邮政部门中分离,一定要经历一次巨大的体制改革。那么原有的邮政部门给邮政储蓄所的投资又将如何计算?邮政储蓄一直在邮政部门的“保险箱”里活着,天然拥有邮政业积累下的庞大金融服务网点及高额的转存款利率。假如将两者剥离,邮政储蓄是否还拥有这些优势?或者说邮政储蓄还能够承受与它庞大业务相适应的竞争压力吗?

  第三,几十年沿袭下来的国家垄断经济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根深蒂固,这也是中国邮政储蓄最大的“法宝”。邮政储蓄一旦粘上“邮政”两字,就永远是邮政部门的领地。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利益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格外清晰。

  邮政储蓄从邮政部门剥离的阻力的确很大。但是,中国加入WTO之后,外资金融机构已经虎视眈眈进入中国市场,中国商业银行和外国银行的大战一触即发。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民银行是到了放下邮政储蓄这个包袱,让其自由生长的时候了。有消息称,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将于近期挂牌成立,其将主要从事个人的存贷款、保险以及其他业务,而不能经营对企业的贷款业务。中国人民银行也将对这一新生事物进行全权监管。只要理顺体制,未来的邮政储蓄银行很容易继续发挥现有的优势,在市场竟争中真正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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