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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元:末路狂奔(上)
http://business.sohu.com/
[ 钟伟 ] 来源:[ 万科周刊 ]
日元:风雨飘摇中

近来,日元急剧贬值令整个东亚不安。

从2000年11月以来,日元走势呈现罕见的单边下挫态势。2001年12月27日,东京外汇市场日元兑美元的汇率跌至132.04,为1998年10月初以来的最低点。仅约一年,日元就异乎寻常地贬值了15.8%,进入2001年12月以来,日元跌势更为汹涌,月内跌幅超过了6.5%!

  面对日元的跌势,日本国内一片叫好。《日本经济新闻》发表社论指出,“日元汇率下跌能够促进出口,使众多的出口企业增加收益。日元贬值是在日本财政和金融政策难有作为的情况下可采取的为数不多的手段。日元贬值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经济衰退,促进经济恢复”。

日本官员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在2001年12月中旬,财务相盐川正十郎说“日元贬值的速度太快了”,汇市马上作出反应,出现了抛售日元、购进美元的动向。但随即便有财务官黑田东彦另外表态说:“日元的行情无须担心”,这种容忍日元贬值的言论立即使日元再度大幅下挫。

更值得警觉的是,日元贬值和人民币汇率走势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日本一些财经官员却认定人民币币值被低估了,甚至有日本官员说:“给中国施加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仅仅日本一家这么做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应该劝说美国、欧盟和一些国际经济组织共同发出这样的声音。”至今,日元并没有出现企稳的迹象,日元仍然在风雨飘摇之中。

日元贬值是日本政府的操纵?还是放纵?

面对日元贬值,韩国和马来西亚等国均表示不安,暗示如果日元持续贬值,则可能触发1997年以来第二轮东亚货币的竞争性贬值。

中国则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戴相龙近日表示,“日元贬值对日本经济‘未必好’,对亚洲经济‘有影响’,对人民币汇率稳定‘有压力’”。他说:“我们很希望日本政府有关方面能关注到亚洲国家的反应,能保持日元的稳定,防止日元继续贬值给亚洲各国货币带来全面贬值。”中国方面能够如此平和、理性,有理有利有节地处理日元贬值,是自亚洲金融危机以来最大的成熟。

国际货币组织在2001年12月18日发表的修改后的《WorldEconomyOutlook》中谈到日元汇率问题时,表示容忍日元在日本经济紧缩形势下的贬值。

美国对日元贬值保持沉默,近日美国打击塔利班战事趋于明朗,这使投资者重新看好美元,增加了购买量,这可能是日元走软的技术性因素之一,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日本可能以尽快处理不良债权为条件在日元贬值方面取得了美国的宽容。

中国国内学者大多数谴责日元贬值是一种“以邻为壑”的政策,不过其间夹杂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一些学者就撰文进行反驳,其结论是:日本政府不可能制造日元贬值,面对日元贬值,我们似乎不应该反应过度,其理由,大概是如下一些:

“汇率反映的是不同国家之间的实际购买力,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操纵的,因而,任何国家的政府都不可能操纵汇率。日、美、欧政府尤其不可能随意操纵汇率。”

“外汇市场是个投机市场,这个市场对于各种刺激会作出什么程度的反应,是无迹可寻的,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日元贬值是偏离其经济基本面“太大”还是“太小”,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日元又会开始升值。这一切谁也没谱,因为没有人可以把握投机者短期的心理变化。”

那么日元贬值到底是日本政府操纵的?放纵的?抑或日本政府是无辜的?

对日元贬值,应警惕“不是我开错了药,而是你生错了病”的态度

鉴于目前全球外汇市场的日交易额高达1.5万亿美元,因此要操纵美元、欧元、日元这样主要国际货币的汇率,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故可排除日本政府恶意操纵日元贬值说。

鉴于全球化使得发达国家之间的政策协调显得尤为重要,各国清晰地了解到彼此间宏观经济政策的变动,可能不仅影响本国,也会影响周边经济体,这是由于各国经济已经日益融合为一个整体,最极端的说法是,巴西人大丛林中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居然可能是美国佛罗里达大雨滂沱的原因!自然,全球化背景下,各国的汇率制度也不可能是超然的纯粹由“看不见的手”完全决定的市场,而是受国际货币协调机制深刻影响的市场,这种协调包括西方七国首脑会议的姿态、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代表的一系列国际权威经济组织的姿态和有关发达国家本身的姿态等等。

此外,至今主要发达国家的汇率制度并非是完全听任市场摆布的汇率制度,在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灵活的浮动汇率制曾经风光一时,但几乎不到15年,绝大部分国家都因不堪忍受汇率变幻无常给一国物价、贸易和投资带来的严重干扰,均不得不放弃了一度被吹嘘为“隔疫通货膨胀的灵丹妙药”的浮动汇率制度,转而采取较为谨慎的、有管理的汇率制度。因此,如果我们不是拘泥于理论,不采取一种如果你的病情不能用极端自由主义的药方来处理,那么仅仅是你生错了病的“削足适履”式态度,我们就无法否认,美国、欧盟、日本等或联手或独立地干预外汇市场,是可以对货币汇率产生深刻影响的。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在80年代日本如日中天、在全球顾盼自雄的同时,也在美国不断就贸易问题“敲打日本”的压力下,不得不容忍日元的逐步升值,尤其是日美达成“广场协议”之后,日元的升势更为凌厉,短短10多年间,日元兑美元从380:1飙升到接近100:1。政府无力干预汇率岂不意味着“广场协议”乃至“911”之后G7的联手干预汇率,都成了天方夜谈?以为汇率仅仅取决于所谓投机者莫测的行为和看不见的手的力量,是一种理论上的幻想,一种将“治大国如烹小鲜”极端化为“治大国如吞生鱼”的极端放任,我们无法用这样的理论为日元贬值辩护。

日本政府或者无力操纵汇率,却难脱放纵之嫌

承认政府不能操纵汇率,但否认政府对汇率无足轻重,是我们理解这次日元跌跌不休的前提。日元颓势如此,和日本政府对日元的不对称干预直接相关。

面对日元贬值,相当多的日本媒体、官员和企业家显露出一种顺势而为的心态。仅仅12月份,这样的放任贬值心态就多次表露,例如,12月7日,日本央行三木利夫先生表示“应当由经济基本面及市场来决定汇率水平,但企业似乎希望日元能被允许自然走贬。”12月11日,日本经济社会总合研究所所长滨田宏一表示,政府应该倾向弱势日元。12月12日,日本央行中原伸之先生表示,必须改变人们对价格趋势的传统观念,甚至不惜以弱势日元扶助日本经济。12月13日,日本前大藏省次官、有“日元先生”之称的神原英资表示,美元兑日元或许会在明年夏季上升至140至150,甚至更大幅升至160至170,而日本政府不会进行干预。

面对日元升值,则又是另一种倾向了。例如12月13日,日本财务大臣盐川正十郎表示,若日元汇率过高,则有必要努力引其走低。12月14日,日本财务省国际局长沟口善兵卫指出,近期日元跌势是反映了夏季以来涨势的修正。12月17日,日本财务省次官黑田东彦表示,除非发生突然情况,日元走软适当并且仍处于温和修正时期。由是观之,2001年度日元跌势如此汹涌,并非全然是市场使然,而和日元贬值日甚时则听之任之;日元升值时则引导其走贬的不对称操作密切相关。

日元贬值可以完全用每况愈下的日本经济来解释吗?

用日本官员的话来说,日元如此脆弱不堪,是和日本经济每况愈下相一致的,那么日本经济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了呢?例如12月12日,日本央行中原伸之先生认为,日本经济正面临通货紧缩循环的边缘,弱势日元乃是必然。12月14日,日本经济财政大臣竹中平藏表示,日本结构改革刚起步,政府希望日本央行货币政策更加灵活。日本经济的确存在下滑态势,日本已经陷入经济衰退中,估计2001年度日本经济实际增长率为-0.9%,2001年11月份,日本失业率为5.5%,创48年来的新高,消费价格指数11月份同比下降1%,延续了27个月的跌势。2002年日本经济可能步入二战后首次连续两年的经济副增长,这对日元的确构成贬值压力。

据联合国的统计,日本经济年均增长率在1960-1973年期间高达9.2%,在1973-1989年期间为3.6%,1990-2000年仅1.75%。在经历“失去的10年“后,2001-2002年日本将遭遇连续两年的严峻衰退。到2000年底,日本国债已达650万亿日元,占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已从1993年的69%上升到125%,到2001年底这一比重将超过130%。银行坏账已达120万亿日元,其中已无法收回的死账达30万亿日元。这些问题都不是3-5年内能够解决的。日本政府12月7日公布,2001年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日本经济已分别出现1.2%和0.5%的负增长。

以汽车业为例,日本车曾以经济省油世界市场形成极大冲击,但现在马自达被美国福特兼并,三菱被德国奔驰兼并,日产被法国雷诺兼并了,五十铃公司更是亏得一塌糊涂,连被兼并都无人问津,只有本田、丰田在苦苦支撑。电子业的巨头们也病得不轻。富士通公司预计2001年亏损2200亿日元,是该公司历史上经营业绩糟糕之最,三菱电器经营业绩也大大滑坡,日前已彻底放弃了原来的盈利预测;东芝公司在2001年则将出现1150亿日元的巨额亏损。松下电器在2001年半年就亏损了69,5亿日元。曾经呼风唤雨的大企业尚且如此,中小企业的处境就更惨了,倒不过气来一命呜呼的小鱼小虾不计其数。

一度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小泉上台后,曾誓言说即使牺牲两三年的经济增长,也要医治日本经济的内伤,他推出了雄心勃勃的包括经济政治社会三个领域在内的七项措施,现在看来,经济增长的确被牺牲掉了,但改革计划却因阻力重重而搁浅。

和巅峰时的日本经济相比较,日本经济颓势危殆。

日本经济为什么在20世纪90年代会陷入经济呆滞的泥潭,并且长进也爬不出来?日本国内至今众说纷纭,一说是“内需不足论”,在日本的内需中,个人消费占70%。由于日本国民生活已相当富足,新的消费热点又不能出现,结果个人消费不振→企业效益不佳→经济景气低迷→个人不敢消费的恶性循环;一说是“竞争落伍论”,70年代,日本的产业全面升级一度占领世界市场的制高点,但在美国出现新经济革命后,日本已在高端产品上被美国甩在后面;而在服装、家电、机械等低段产品领域,日本又受到来自亚洲四小虎和中国的咄咄逼人的挑战,结果每况愈下;一说是“政策失误论”,日本政府有一个坏毛病,一出现萧条立即想到扩大基础工程,这个办法对拉选票有好处,但经济效益却很差。结果财政越扩张,日本经济越糟糕。另外,日本国内还有“结构失衡论”、“人口老龄论”、“大藏专权论”等等,令人莫衷一是。

有趣的是,尽管人们对“日本病”的病因解释见仁见智,但对日本经济的前景却出奇地一致:问题堆积如山,没有灵丹妙药,复苏奇迹难再。我们已在2001年首次在国内将日本的困局总结为“日本病”,一种需要系统性重建,而不是小修小补的严重疾病。日本马自达公司总裁马克菲德说得更绝:

“唯一能看好日本经济的方法是把统计图表倒过来!”无论如何,永远不要低估日本!

那么日本经济真的已到了穷途末路了吗?作为人均收入不过中下收入水准的发展中国家,绝不能低估了日本作为世界经济大国的雄厚基础。

日本经济已持续十多年低迷,但是,其经济基本面仍是强健的。到2000年,日本仍居三个第一:外贸盈余达1166亿美元,仍是外贸盈余最多的国家;外汇储备达3616亿美元,比西方其他6个大国外汇储备之和(2778亿美元)还多;对外纯资产(纯债权)余额达11579亿美元,比1990年增加了2.53倍,仍是对外纯资产最多的国家。2000年,美国、日本和德国的GDP分别为99631亿美元、47496亿美元和18724亿美元,日本仍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英国《金融时报》2001年12月1日援引日本官方统计数字显示,2000年日本家庭平均月收入560954日元,日本消费者花销的数额还同以往一样,东京银座仍然一片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如果我们不人为矮化日本,那么就不难理解日元的贬值的异乎寻常。其实日本国民财富的迅速缩水,主要来自于不动产和股票市值的迅速贬损,例如2000年土地资产缩水了76万亿日元,股票市值缩水了88万亿日元。但这些仅仅是“数字财富的游戏”,股票还是那些股票,住房还是那些住房,但泡沫破裂了!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持续十年的经济呆滞,并没有使其国民生活水准有明显下降,也没有影响日本精良的制造业。迄今日本人均GDP仍然高达3.76万美元,位居全球第二,其制造业也远非日本经济财政大臣竹中平藏所称的“日本制造业空洞化现象严重”,就在12月20日,日本东海大学教授唐津一还指出,在制造业,日本已涌现了例如液晶显示、光相关技术产品等一系列在2001年度增长达20%以上的行业,并且在超精密技术产业方面仍居于全球领先。

一切如《金融时报》评论那样:“日本经济可能已经陷入衰退,但并不是像过去的衰退那样。每个人都在谈论这场经济大萧条,但就像百慕大三角一样--我们很难发现它的迹象。没有读过任何报刊道的人突然来到日本,如果认为这是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不能不承认:日本依然是亚洲乃至世界的经济大国,与之相比,日元的阴跌不已是对日本经济基本面的夸张反应。

日元如何沦落到末路狂奔的地步?

日元变本加厉地贬值,反应出日本在宏观经济政策上的无奈。《日本经济新闻》在12月份的社论中指出,“日元贬值是在日本财政和金融政策难有作为的情况下可采取的为数不多的手段。日元贬值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经济衰退,促进经济恢复”。就日本经济而言,货币政策用至零利率的极限,财政政策扩张至赤字总额占GDP130%的空前规模,都陷入了难以为继的困境,小泉上台后又划地为牢地为自己的内阁划定了一个不得突破的财政赤字上限,此时日元贬值就被不恰当地寄于厚望。结果一系列措施随之出台,简单说来,日本政府通过三招有效地刺激了市场对日元的不信任感和贬值预期。

措施一是设定通货膨胀目标。12月4日,日本经济财政大臣在《2001年度经济财政报告》中要求中央银行设定通货膨胀目标,决定为摆脱通货紧缩,通过印发钞票、增大货币的供应量,人为地制造通货膨胀,此决定是最近日元新一轮跌势的序幕。

措施二是急推被成为融资汇票的特别短期证券,透过该工具大量投资美元债券,变相干预外汇市场而引导日元相对过剩。12月11日,日本央行中原伸之先生正式提出通过大量收购外国政府和企业的债券以增大日元在市场的供应量。此举可能是一箭双雕的,一则大量投资外国债券不仅可以进一步放松银根、缓解通货紧缩并促贬日元。二则持有美元资产的利息收入也不菲,扣除融资汇票的利息等支出后,还可以每年为日本政府的外汇特别帐户提供逾万亿日元的丰厚收入。

措施三是集中发布大量经济恶化的数据,渲染其困难程度,在2001年第四季度,日本就根本没有发布过任何有利的经济信息,人们戏称这是“日本哭穷”。

国际投资银行们在分析了日本的种种措施后,认为,这两项措施的提出表明日本有关方面在极力诱导日元贬值。这些措施一旦具体实施实施,日元汇率必然会出现较大幅度下降,在适当的时候果断抛售日元离场是明智的抉择。在这种理念的支配下,日元承受了近期少有的抛压,导致日元对美元和欧元的汇率均节节下挫。

如日本官员和企业家所期望的那样,日元终于一泻千里了!

(未完,请看下)

2002年2月6日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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