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格林斯潘,来了,伯南克
Bye, Mr. Greenspan! Hello, Dr. Bernake!
文/陈敏强
场景一: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2005年10月24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1:00。 白宫,布什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重要的提名发布会。像往常的发布会一样,布什总统双手轻松自然地放在发布台上,面部略带微笑,炯炯有神的双眼正视着面前的媒体记者。站在布什总统左边的是现任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现年51岁,犹太裔,佐治亚州人),他左手握住右手放在身前,目光正视前方,眼角余光时不时撇向布什。伯南克银白色的落腮胡子格外引人注目。站在布什总统右边的是现任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现年79岁,纽约人),他的右手握住左手放在身前,厚厚的近视眼镜后透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明白人一看这阵势,便知道这是布什总统要提名伯南克接替格林斯潘出任美联储的新主席。
“下午好,美国总统最重要的任命之一就是美联储主席”,布什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了他的任命词。接着,布什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美联储的职能和担任美联储主席的基本素质。布什说,“美联储主席必须是一个值得高度信赖、具有稳健的政策判断力和个性的人。今天,我荣幸地宣布我要提名本•伯南克为美联储的新主席。”布什似乎为了支持其提名的理由,紧接着高度赞扬了伯南克在货币政策研究方面取得的突破性成就,以及在教育和出任美联储理事期间所做出的杰出贡献,布什说,“贝南克将是美联储一位出色的主席。”布什当然不会忘记赞美格林斯潘一番。布什深情地说,“本将要接替的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艾伦•格林斯潘明年1月底任期结束时就要退休了。在过去近20年时间里,格林斯潘主席引领美国经济经历了繁荣与低落。在他的坚强领导下,美国经济闯过了股市崩溃、从墨西哥至亚洲的金融危机、两次衰退、公司丑闻、经历了从自然灾害至在美国金融中心发生的恐怖袭击。格林斯潘主席审慎的判断和明智的政策应对了所有这些挑战,使通货膨胀维持在低水平。他在美国经济的强劲增长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历史上没有哪位中央银行家像他那样征服了自己的年龄。他使全体美国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我感谢他的服务。”
聆听着总统的赞美之词,格林斯潘难免思绪万千,他也许不由自主地想起18年前自己被里根总统提名接替沃尔克出任美联储新主席时的情景,那时,他刚满61岁;他也许在追忆自己18年来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也许他在总结自己在货币政策决策上的得失与教训,也许他在回味着在无数次国会听证会上,自己是如何沉着巧战国会议员们刁钻难缠的问题的。
伯南克此时的心情一定是既激动又感激,同时也多少有些忐忑不安。自己的提名能否顺利获得国会参院的通过?面对格林斯潘这样一位被称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中央银行家,自己能否翻越过这座大山?自己的货币政策理念尤其是自己推崇的通货膨胀目标制能否或如何才能得以实现呢?他为自己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中央银行行长和美国第二位最有权力的人物而激动,他为布什总统的提名而充满了感激。布什总统在向媒体介绍自己学历和从政经历,说自己是传承格林斯潘业绩的合适人选,自己的领导才能也是有目共睹的,布什总统特别提及自己曾是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主任、是普林斯顿大学本德罕姆金融中心的创始主任、是《国际中央银行业杂志》的创始编辑、是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布什最后敦促参议院迅速行动以确认本•伯南克作为美联储的第14任主席。说毕,布什转过身,握住伯南克的手,深情地说:“本,感谢你的服务。”伯南克连忙说:“谢谢你。”在站到发布台前,伯南克继续说,“我想对布什总统让我领导美联储所表现出来的信任表示衷心感谢。如果我被参议院确认,我将竭尽全力与我的美联储同事一道帮助确保美国经济继续繁荣和稳定。”伯南克也盛赞格林斯潘在美联储18年的生涯为出色的经济政策决策树立了典范,并说在格林斯潘在任期间,人们对最佳货币政策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而且这种变化仍将继续进行;假如他被确认为美联储新主席,他的首要任务将是维持格林斯潘时代所确立的政策与策略的连续性。伯南克的这番话不仅是发自内心的,同时也是说给市场听的,目的是想消除市场对其出任美联储主席后美联储行事方式可能会改变的种种猜疑,以稳定市场情绪。伯南克结束了简短的发言后,转过身来与布什握手道谢。布什随即转向格林斯潘,说“主席先生,感谢你来到这里,我感谢你。”格林斯潘轻声地回应了一句“谢谢你”。整个发布会只持续了8分钟,格林斯潘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场景二:纽约华尔街内外
在美国,金融市场对总统每一项重要提名的反应在很大程度上表明市场对相关提名的态度。在10月3日布什提名白宫法律顾问铁杆老乡迈尔斯(Harriet Miers)女士出任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后,纽约道指隔日即下跌了94点,主要原因是迈尔斯从未担任过法官,也没有显赫的学术和专业背景,市场普遍认为布什的这一提名是错误的,至少是不恰当的。而伯南克获得提名后,美国股市却大幅攀升,10月24日,道指收于10385点,较上个交易日上涨了169.78点,创下6个月来最大单日涨势,这是投资者对伯南克提名的 “最热烈的欢迎”。之后,受美国许多企业利润业绩提振和消除之前市场对谁接替格林斯潘的不确定性的双重影响,11月份,美国股市更是持续飙升,11月29日,道指曾涨至10959.59的全年最高点。不过,市场也担心伯南克在通货膨胀上属“鸽派”,因而对通货膨胀可能会采取相对容忍的态度,在提高利率方面不会采取较激进的作法。市场的这种担心令10年期美国政府债券收益率旋即上升至4.44%,这表明市场对伯南克能否领统美联储抵制通货膨胀压力上涨的前景有所担忧。同时,美元也有所下滑,也表明外汇市场投资人士对格林斯潘卸任后,伯南克是否会改变美联储升息步伐的节奏或幅度有所担心。不过,总体上说,对伯南克的提名,市场是大松一口气,经济界和金融界持普遍欢迎态度,认为这是布什的一项正确选择,与迈尔斯的提名这一险棋相比,布什对伯南克的提名绝对是一招稳棋,因为自迈尔斯提名后,市场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布什会提名一个金融版的迈尔斯出任美联储主席。不过,市场对伯南克的公信力仍有所保留,因此,市场的反应中不乏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共和党议员对伯南的提名大多表示支持,连民主党议员查尔斯•舒默也认为伯南克是美联储主席的适当人选,不过,部分民主党议员的重量级人物的态度和反应则较为谨慎。虽然伯南克在政治立场上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名共和党人。共和党总统提名共和党人出任美联储主席这一举足轻重的职位是理所当然的。民主党原指望民主党人现任美联储副主席弗格森或独立人士现任理事科恩能出任这一职位,连格林斯潘也支持这一更为直截了当的交替。民主党议员们也只好忍气吞声了。格林斯潘也没有提出异议,还盛赞伯南克对经济的洞察力。财长斯诺更是称伯南克是继承美联储强有力且独立决策传统的合适人选。
美国国外各主要国家央行领导人的反应是高度一致和热烈的。欧央行行长特里谢期待着与伯南克密切合作,日本银行行长福井俊彦表示热烈欢迎对伯南克的提名,英格兰银行行长金称世界各国将欢迎对伯南克的任命。
场景三:美国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镇
自1978年以来,美联储堪萨斯城分行每年都要在怀俄明州的杰克逊霍尔镇就当前美国及世界经济面临的重要问题举办一次高规格的研讨会。与会者大多是世界主要国家的中央银行行长、财长、学术界重量级人物以及金融界的大亨。2005年8月25~27日在杰克逊霍尔举办的第29届经济研讨会的主题是“格林斯潘时代:对未来的启示”。这个主题再恰当不过了。这次研讨会既为格林斯潘追思在美联储的难忘岁月和总结自己在货币政策决策方面的成就提供了自然、体面和高贵的场所,也为来自世界各国的同行们和学术精英们与格林斯潘话别道珍重并盛赞格林斯潘的丰功伟绩提供难得的机会。格林斯潘在研讨会的开幕式上作了“对中央银行业的思考”的主旨演讲。格林斯潘从独特的视角阐述从其上任以来18年间美国经济及经济学领域发生了哪些重要变化改变了美联储看待和实施货币政策的方式。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1913年12月23日,美国国会通过了一个重要的法案《1913年联邦储备法》,由此诞生了美国联邦储备体系(简称美联储),也就是美国的中央银行体系。美联储于1915年才开始正式运作。19世纪90年代,伴随着美国经济进入一个新的高速增长期,美国经济中的信贷与货币运行不断出现严重的失衡,信贷供给紧张,金融危机四起,经济形势混乱至极。为应对这种局面,美联储的设计师们赋予美联储的首要职责自然是促进信贷货币的供求平衡和充当银行体系的最后贷款人的角色,贴现窗口和贴现率是美联储的主要货币政策工具。格林斯潘回忆道,“当时,我们的职责是非常有限的,20年代前,美联储并不参与涉及整个金融体系的公开市场操作。”美联储可操作的政策工具只有控制信贷供求,当经济疲软时,美联储放松信贷,当通货膨胀上升时,美联储收紧信贷,而且这些政策行动基本上是即时性的,即当经济金融形势已发生或正在变化时才采取行动。美联储开始运作后不久,美国于1917年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的军费开支和政府债务急剧增长。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首要目标很快便转为服务于战时的需要,也就是支持美国财政部大幅增长的与战争相关的及给盟国贷款产生的债务融资需要。美联储为了迎合财政部最低限度地控制政府债务成本的需要而将贴现率控制在相当低水平。可以说,当时的美联储几乎没有什么独立性可言,美联储成了十足的政府债务融资的辅助工具。不过,对这一点,格林斯潘在演讲中避而不谈。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作为协约国的美国成了战胜国,美国因战争而发了横财,并带动经济进入繁荣阶段,但通货膨胀也较大幅度地上涨,尤其是批发价格水平为1914年的两倍。当时美联储主席哈丁(W.P.G. Harding)极力要求紧缩银根以对付通货膨胀,但却遭到财政部的反对。后因形势所迫,财政部不得不放弃反对美联储紧缩银根。随后,美联储的贴现率大幅上升,美国经济陷入短暂衰退,通货膨胀下降。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联储的独立性明显增强,并基本上摆脱了财政部的债务融资约束。战后的一个重要变化是流入美国的黄金显著增加,部分原因是外国陆续开始偿还美国的战争贷款。黄金的大量流入使美联储的会员银行的储备大幅增加,同时也相应地减少了会员银行所欠美联储的债务,造成美联储资产的收益率明显下降。为了增加其资产收益,美联储开始在公开市场上购入美国政府债券,为此,美联储专门成立了“公开市场投资委员会”(即1935年正式设立的“公开市场操作委员会”的前身)。这是美联储日后主要运用公开市场操作管理货币政策的前奏。此外,战后,为了帮助欧洲国家恢复金本位以推动世界经济稳定,美国也逐步积极地运用公开市场购买手段使利率维持在较低水平并增加信贷供给,以阻止黄金流入美国。
然而,美联储及其货币政策独立性的好景不长,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美联储又成了美国战费融资的机器,为财政部的债务融资又成了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首要目标。为此,储备银行设立了一系列优惠的贴现率以鼓励银行购买政府国债。更为重要的是,美联储不惜代价利用公开市场操作将战争期间及战后一段时间的长短期利率维持在1942年的水平,国库券的利率只有0.5%。长期国债利率也只有2.5%,利率水平不仅低,而且相对固定,美联储被迫无限制地供给信贷。尽管银行储备和货币供应量大幅增长,但由于战时实行价格管制,价格和工资均受到抑制,通货膨胀变成了笼中之虎,动弹不得。用现代中央银行家理性的目光看,这应是美联储历史上又一耻辱。
1945年,战争结束了,但美联储的恶梦并没结束,美联储仍未“获得自由”。战后的一段时间内,美国经济虽获得较快的增长,但由于在固定利率期间银行系统积累的流动性过大以及战时的价格管制逐步放开,通货膨胀如洪水猛兽般凶猛。此时,美联储才真正意识到通货膨胀的危害性。但由于财政部的债务需求仍十分旺盛,因此,美国政府仍坚决抵制美联储上调利率的要求。1948~1949年美国经济出现衰退,美联储升息的希望只能作罢。尽管朝鲜战争爆发后,长短期利率略有上升,但美联储仍不得不维持较固定的利率政策,美联储与政府的冲突有增无减,通货膨胀压力也显著增大,用当时美联储主席麦克卡比(Thomas B. McCabe)的话说,“美联储成了通货膨胀的机器。”
1951年3月,美联储历史上翻开了新的一页,值得美联储永远自豪的一页。美国财政部与美联储就美联储的独立性达成了协议。协议制定了结束固定利率的时间表,财政部与美联储之间旷日持久的不和与纷争终于结束了,美联储重新获得独立实施货币政策的自由。之后,美联储的独立意识明显增强,美联储开始探索更加积极地运用公开市场操作来影响短期利率水平,并确立主要通过买卖国库券来影响短期利率水平,尽量减少对长期利率水平的影响和避免扰乱市场正常运作的公开市场操作政策和原则。这是现代美联储货币政策操作的雏形。同时,美联储开始注重分析成员银行的超额储备和借入储备水平的变化,认为这两项指标适宜指导政策行动,并决定确立以自由储备(即超额储备减去借入储备)和短期利率水平作为货币政策操作目标或中介目标的货币政策框架。在随后的几次经济衰退中,如1953~1954年、1957年和1960年的经济衰退中,美联储像是在游泳中学游泳一样,尝试着通过积极调整银行自由储备规模的方式来对抗周期性衰退和通货膨胀。令美联储高兴的是,这一招果然奏效,随着经济逐步复苏,通货膨胀也明显地下降了。
后来,伴随着1957~1958年的经济衰退,美国国内的短期资金因国外利率趋高而流出美国,美元出现贬值,美国的经常项目也出现了严重的逆差。在当时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国际上美元供给泛滥导致美国的黄金大量外流,客观形势迫切要求美联储以升息来扭转这一混乱局面。但20世纪60年代初美国又陷入了经济衰退,使美联储无法升息。无奈,美联储不得不与财政部联手刺激经济复苏,同时努力减轻利率走低的压力。一方面,财政部为弥补财政赤字增大了国库券的发行规模,另一方面,美联储为控制利率走低卖出国库券,而买入长期国债,这样,美联储“只做短债而不做长债”的公开市场操作政策也宣告结束。这表明美联储刚确立不久的货币政策框架运作出了问题。美联储内部也有人开始质疑以自由储备和短期利率为中介目标的货币政策框架的有效性。由于银行愿意持有的超额储备量与银行放弃的利息收入有密切关系,即利率越高,超额储备越低,反之亦然。这样,超额储备的变化也是有周期性的,即经济繁荣和通货膨胀上升时,利率趋高,超额储备趋低,反之亦然。而要银行增加超额储备来抑制经济过热,利率需走低,结果使利率原来的顺周期性似乎转变成逆周期性的了,这不仅不能抑制通货膨胀,反而有可能使之恶化。自由储备的周期性特征使之不能作为衡量货币政策态势乃至调控经济的有效指标和政策工具。更为重要的是,自由储备与就业、产出或价格水平之间并不存在显著的稳定关系。这些都是以自由储备作为中介目标的货币政策框架的致命伤。
于是,美联储开始将注意力转向以信贷和货币供给量作为中介目标,信贷和货币供应量很快便成为影响美联储公开市场操作的重要因素。至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美国的银行信贷迅猛增长,美联储不得不允许利率水平相应上升(如1969年,联邦基金利率上升至8.20%,银行的优惠利率上升至7.96%),以抑制信贷的过快增长。此外,美联储还对银行吸收的大额存款设置利率上限,这些限制到1973年才被取消。这表明,这一时期美联储并不能完全依赖市场手段来有效地控制信贷和货币的过快增长,新的货币政策框架仍需行政手段的辅助。不过,这期间,美联储开始逐步更多地运用法定存款准备金率手段来控制银行信贷的增长。
20世纪70年代中期,美联储开始正式实施以货币供给量为中介目标的货币政策框架。初时的货币供给量中介目标主要是狭义货币,如M1,因为美联储认为狭义货币与操作目标(如利率)和最终目标(国民收入和价格水平等)的关系最为密切。然而,这种货币政策框架的运作也存在极大的风险,如大众对货币的需求有时候并不完全受制于经济活动变化的影响,这时,如果美联储不予回应,市场的货币需求变化必然会影响利率和信贷供给,从而影响经济增长目标。更为重要的是,随着金融管制放松进程的加快、金融自由化程度的深化及金融创新的不断发展,货币供给量与货币政策操作目标和最终目标的稳定关系被破坏,美联储再也无法有效地控制货币供给量,即使勉强为之,也无法有效地实现价格稳定和经济增长目标,这样,美联储以弗里德曼理论为基础的货币供给量目标制的实用性和有效性日益下降,并最终于1986年在沃尔克卸任前一年被美联储放弃了。
1987年8月11日,格林斯潘从反通胀斗士沃尔克手中接过美联储的帅印,开始了其长达18年的联储生涯。格林斯潘上任后的首要任务之一是在继承沃尔克成功的反通胀理念与实践的基础上确定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策略,也即尽快设计出有效的货币政策框架。然而,自沃尔克放弃货币供给量目标制后,这么多年来,美联储一直没有再为任何中介目标确立显形的目标,原因是“没有哪一个或几个变量能可靠地指导货币政策”(格林斯潘语),意即不存在任何单一的公式或操作目标可帮助美联储在任何情形下都能有效地实施货币政策。为了有效地控制通货膨胀水平和促进经济持续稳定增长,美联储实施了一种被称为“前瞻式”或“预调式”的货币政策策略,即美联储根据一段时间以来国内经济增长和通货膨胀的态势,预测经济周期的变化和通货膨胀的走势,采取一些旨在调控将来通货膨胀水平和现时通货膨胀预期的政策措施。在货币政策操作上,美联储主要通过联邦基金市场调控联邦基金利率,以实现影响市场利率、市场预期最终影响通货膨胀水平之目的。实际上,在经济周期变化的各个阶段中,美联储对联邦基金利率水平是有一个相应的目标的,但这又不同于盯住利率。也有经济学家认为,美联储实质上实行的是通货膨胀目标制,因为对通货膨胀的关注在美联储货币政策决策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只是美联储追求的通货膨胀目标不是一般的消费价格指数(CPI)变化率,而是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变化率(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 price index, PCEPI)。但严格地说,美联储实行的并不是通货膨胀目标制,因为美联储并没有公开地宣布其要实现的通货膨胀目标。另外,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仍缺乏足够的透明度。经济学家将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戏称为“试着做”(“Just do it”)式的货币政策框架,意即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框架没有确立一个名义锚,没有明确的目标可循,美联储的公开市场委员会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结果差不离就行。这其实是一种近似于“感觉式”的货币政策框架。近年来,在多种因素(如新经济的兴起、劳动生产率的提高、经济全球化及美联储的政策效应等)的共同作用下,美国的通货膨胀一直维持在较低和较稳定的水平上,因此,美联储所实行的货币政策框架就一直被市场认可和信服,这样也就形成了一种“既然效果不错,就没有必要改了”的观念,套用一句美国俗语,就是“既然东西还没坏,就没有必要修理了”。其实,美联储目前实施的货币政策框架存在不少明显的缺陷,如缺乏足够的透明度,对美联储的领导层尚未建立一种必要的责任追究制度,由于不受目标约束,美联储的决策会经常地受“时间不一致”问题的困扰,即美联储会经常犯“短视”或短期行为的错误。更为重要的是,格林斯潘在位期间,美联储货币政策决策的个性化越趋严重。这种“个性化”是指近年来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决策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格林斯潘个人的判断力和公信力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可靠的制度及既民主又科学的程序基础之上。伯南克推崇通货膨胀目标制的实质是要挑战现行的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
格林斯潘的演讲持续了约半小时,美联储92年来货币政策的演变一定像电影似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在演讲中,格林斯潘通过阐述菲利蒲斯曲线的失效、模型预测的低效、通货膨胀预期的重要性、经济不确定性与灵活性的增加及经济全球化等因素极力为自己的货币政策策略辩解,并毫不掩饰其对“前瞻式”货币政策策略使美国经济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并取得辉煌成就而到由衷的自豪。格林斯潘即将离开美联储了,人们自然要问格林斯潘给美联储、给美国,甚至给世界留下了什么遗产?是应对“黑色星期一”、90年代初的信用危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9.11”恐怖袭击等危机时所积累的经验和教训?是使通货膨胀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下的骄人经济增长业绩?是其高超的数据诠释和透视力、审慎的判断力、果敢的决策力、无比的自信力、高度的公信力和非凡的人格魅力?是其晦涩难懂、令人琢磨不透、委婉含蓄和含糊其词的语言风格?这里随便插一句,格林斯潘的妻子米切尔(Andrea Mitchell)曾开玩笑说,格林斯潘曾不得不三次向她求婚,她才明白格林斯潘的意思,这也许不完全是格林斯潘语言风格的过错,米切尔没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也有一定责任吧。不过,格林斯潘对自己的语言特色倒是相当坦白,他曾说过,“自我就职于中央银行后,我就学会了语无伦次加含糊其词。如果我令你觉得过于明白了,你一定已经误解了我的意思。” 其实,最值得格林斯潘自豪的是他领导下的美联储在应对所有危机和困难时所表现出来的灵活性。这种灵活性既有制度所赋予的灵活性,更有决策者的灵活性。显然,具备了一个杰出中央银行家的上述素质,加之灵活善变,难怪格林斯潘在美国经济金融的“海洋”里是如鱼得水、自得其乐。格林斯潘的遗产是丰厚和无价的,他的“异端理论”和成功实践极大地丰富了世界中央银行业的宝库。
在本次杰克逊霍尔研讨会上,美联储前副主席、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教授艾伦•布兰德(Alan Blinder)从8个方面定义和总结了所谓的“格林斯潘标准”:一是自主而非规则;二是不同于优化模式的风险管理模式;三是关注实际利率与泰勒规则;四是尊重双重目标,即经济增长和价格稳定,也即适度的长期利率和低通胀;五是微调的复兴,即调息多以一码(即0.25个百分点)为限,格林斯潘因此而赢得“四分之一先生”(Mr. Quarter)的美称;六是缓慢但持续地提高美联储的透明度;七是注重核心通胀率而看淡油价的冲击;八是格林斯潘是运气才气兼备。布兰德与格林斯潘共事多年,由他来总结格林斯潘成功之秘诀也许再也合适不过了。布兰德对格林斯潘的两个最大不满,一是格林斯潘介入与货币政策无关的政治问题,如2001年公开支持布什的减税计划和2005年支持社会保障体系部分私有化;二是货币政策决策极端个人化。
场景四: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请读者将视线跟随着我们的镜头转向华盛顿特区的宪法大道,美联储理事办公大楼(即埃克尔斯大楼 )就位于宪法大道、20街与21街之间的那个街区。这是一个环境十分安静和优雅的街区,左前方不远处便是举世闻名的华盛顿纪念碑,周围绿草如茵,树木茂盛。由美国佐治亚州白色大理石饰面的“凸”字型办公大楼的轮廓线条十分简朴,显得庄严肃目。大楼中央部分正面顶楼檐线下镶嵌着一只展翅的老鹰,那是美联储的标识。美联储主席的办公室位于二楼一间与理事会会议大厅相连的房间。格林斯潘与这间办公室相处了18年,现在快要离开了,79岁高龄的格林斯潘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一个时代的一个伟大的中央银行家要离开了,由谁来替代他?后格林斯潘时代的美联储将会是个什么样子?“格林斯潘标准”在多大程度上得以传承?早在2002年,也就是格林斯潘开始他第四个任期后的二年后,美国的传媒便开始揣测谁将有可能替代格林斯潘。当时的热门人选主要有三个:财政部副部长泰勒(John B. Taylor)、美联储达拉斯分行行长麦克提尔(Robert D. McTeer)和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费尔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其中费尔德斯坦被认为是最佳的人选,较合布什总统的“拍”。不过,由于当时时间尚早,人们对人选问题并不太在意。直到2005年5月18日,虽然布什总统再度提名格林斯潘续任美联储主席,但由于格林斯潘担任联邦储备委员会成员14年任期将在2006年2月1日届满,依照美国法律,格林斯潘无法再度被提名出任联邦储备委员会成员,也就是说他不能再担任美联储主席了。对美联储主席提名一事的猜测才真正开始进入“极度关注”阶段。10月24日以前,最热门的人选有:本•伯南克(著名货币经济学家、美联储前理事、现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马丁•费尔德斯坦(著名宏观经济学家、里根总统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格伦•哈伯德(布什总统第一任经济顾问委员主席、财政政策专家)、拉里•林德赛(美联储前理事、布什2000年竞选时的首席经济顾问)、多恩•科恩(美联储资深职员、2002年被布什提名为美联储理事)、罗杰•弗格森(美联储现任副主席),此外,还有克林顿政府时期的财长的鲁宾和萨默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副总裁费雪和现任财长泰勒等人。这些人选都非同一般,各有各的看家本领,在美国政界和决策界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在现实政策分析上均有较深的造诣。据Tradesports.com 10月中旬在网上做的一次调查,参与者认为伯南克胜出的可能性为38%,是所有人选中胜出概率最高的,其次是费尔德斯坦(18%)、哈伯德(17%)、林德赛(16%)、科恩(3%)和弗格森(1%)。伯南克的人气最旺。但不到最后时刻,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美联储主席这个美国经济政策最重要的决策活一定非伯南克莫属。不过,布什最后还是选择了伯南克,历史选择了伯南克。伯南克究竟能否完全替代格林斯潘只能由历史来评说,但用摩根斯坦利首席经济学家罗奇的话说,“要替代格林斯潘将是困难的。”
关于美联储新主席提名的各种猜测已尘埃落定,市场的注意力自然转向美联储今后的货币政策策略会发生什么变化。伯南克领导下的美联储主要有三种选择:一是不变,即维持格林斯潘时代既定的货币政策框架不变,这种框架可以用布兰德教授确立的“格林斯潘标准”来概括,其核心是“风险管理”,这是格林斯潘最为得意的创见之一,布兰德教授用简练易懂的语言将之描述为“最低限度的策略限制性,而最大限度的策略灵活性,且不需过多的解释。”有人说,这是一种比较适合于“新经济时代”的货币政策框架,也就是在格林斯潘时代在货币政策个人化基础上形成的货币政策框架。这种框架对美联储主帅的素质有极高的要求,换了格林斯潘,接班人能否自如地驾驭这种框架还真难说。除了格林斯潘外,美联储一些现任和前任高官也支持这一框架,如美联储理事科恩(Donald Kohn)、美联储前副主席里夫林(Alice M. Rivlin)、美联储前理事耶伦(Janet L. Yellen)等。二是实行通货膨胀目标制。这不仅是伯南克在理论上极力推崇的一种货币政策框架,而且被认为可为后格林斯潘时代美联储得以巩固沃尔克-格林斯潘时代反通货膨胀成果与公信力提供重要的制度保障,即要使反通货膨胀制度化,同时也是改善美联储运作(主要指增加透明度和政策责任追究制)的重要手段(目前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透明度已有明显改善,据说是受伯南克出任理事后的影响所致)。但通货膨胀目标制有可能会削弱美联储的灵活性和应对危机的及时性,当然也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经济增长。客观地说,如果美联储新主席没有格林斯潘应对危机那样的“绝活”,实行通货膨胀目标制倒是一种“万全之策”。
在“不变”与“变”之外,近年来还出现了第三种声音,即主张美联储在反通货膨胀的同时,还应积极应对和抑制资产价格的膨胀,以防止各种资产泡沫无度发展最终引发经济金融危机。尽管就目前而言,这种思潮或观念仍没有形成一种可能的货币政策框架,但近年来全球股市泡沫破灭所造成的影响以及房地产泡沫急剧膨胀所带来的潜在威胁使得持这种观点的人底气十足,前美联储纽约分行研究部主任、现任美国布兰戴斯大学国际商学院院长瑟切提(Stephen G. Cecchetti)、前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克罗克特(Andrew Crockett)和经济学家考夫曼等人(Henry Kaufman)就是这种声音的急先锋。美联储现任领导层总体上尚未认同这种观点。格林斯潘极力反对这种观点。伯南克2002年10月15日全美商业经济学协会纽约分会集会上发表题为“资产价格泡沫与货币政策”的演讲时再次强调只有当资产价格对通货膨胀和经济增长造成不利影响时,美联储才应采取措施。有人认为,伯南克的这一观点实际上为美联储容忍20世纪90年代股市泡沫和当前的房地产泡沫提供了理论弹药。早在1999年8月的杰克逊霍尔研讨会上,当时的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主任伯南克与纽约大学教授格特勒(M.Gertler)就发表了一篇题为“货币政策与资产价格波动”的著名论文。该论文论证了如果中央银行对股市做出反应必然会引起政策不稳定的结论,并建议实行一种货币政策只对通货膨胀而不对股市波动做出反应的规则。尽管伯南克承认,货币政策不足以控制资产价格的跌宕起伏所带来的危害,但从历史上看,只有在货币政策不做出积极反应的情形下资产价格崩溃才会产生持续的危害。因此,他指出,中央银行将价格稳定和金融稳定看成是一致和互补的目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伯南克和格特勒的论文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建议实行通货膨胀目标制,他说,实现价格与金融稳定双重目标的最佳的币政策框架是实行灵活的通货膨胀目标制,也就是上面提及的只有当资产价格的波动有可能引起通货膨胀预期变化时中央银行才应做出反应,而不是主动刺破泡沫。伯南克和格特勒的这篇论文出笼后不久,学术界便将其观点冠以“伯南克–格特勒模型”之称,并将其看成是“伯南克经济学”的重要内容之一。不过,瑟切提等人却抓住了伯南克和格特勒论证逻辑上的弱点,指出“伯南克-格特勒模型”预示着在许多情形下中央银行应对资产价格泡沫做出系统性反应,而不是等到泡沫破灭后才采取行动。英格兰银行、欧央行和澳大利亚储备银行均认为伯南克的观点是错误的,中央银行有时候应提高利率以抑制资产价格猛涨成泡沫。
现行的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今后会如何演变,还有待于进一步观察。但有一点似乎较明显,那就是伯南克会尽力使美联储朝着通货膨胀目标制的方向发展。这个过程很可能(也只可能)是渐进的而不是突进的。伯南克上任后会以各种形式直接或间接地说服通货膨胀目标制的反对者,并增强支持者的声音。美联储目前实行的货币政策框架已有了较好的基础,透明度也已有所增大,美联储已做到在每次例会前公布前次会议的记录,并从2003年开始发表两年期的经济预测(包括对通货膨胀的预测)。虽然美联储尚未发布显性的通货膨胀目标,但美联储将核心通货膨胀率定在1%~2%这样的“舒心间区”实际上表明美联储当前的货币政策框架已逐渐接近通货膨胀目标制。伯南克不是那种教条、刻板或僵化的学者型高官,但他也不大可能会以宗教般的虔诚去推进通货膨胀目标制。
在当今世界上,几乎没有哪个对通货膨胀怀有好感,或认为通货膨胀无关紧要,或认为为了增加就业可以牺牲通货膨胀的人可以当上中央银行行长的。对通货膨胀的态度如何已成为甄拔中央银行行长人选的重要门槛。2002年8月,当伯南克走马上任美联储理事时,美国经济正经受着通货紧缩的威胁,连格林斯潘这样的反通货膨胀能手对通货紧缩虽说不上“谈虎色变”,但也怕之三分,并以连续降息来对付通缩压力的增大。伯南克反通缩的立场十分鲜明,他主张运用非传统的工具来抑制通缩,如大量购进长期国债,或可更形象地说,可以像从直升飞机上抛撒货币那样放松银根。媒体很快便给伯南克起了个“直升飞机本”的绰号。“直升飞机本”的主意令一些市场人士不免心生疑虑,觉得伯南克在通货膨胀问题上与沃尔克和格林斯潘相比似乎有点“软”,揣度着伯南克是不是个“鸽派”。不过,大多数人对此并不过分担心,看看这些年来伯南克不遗余力地为通货膨胀目标制“鸣锣开道”,说伯南克是通货膨胀“鸽派”也太过不公道了。最近,美国媒体就通胀的“鸽派”与“鹰派”之别提出了一条新的判别标准,即以对通货膨胀走势的看法和判断为准绳区分“鸽派”与“鹰派”,现代“鹰派”与“鸽派”均主张将通货膨胀控制在低水平上,“鹰”与“鸽”之分在于前者认为通货膨胀的压力较大而需提高利率以抑制之,而后者则认为通货膨胀将保持稳定而无需调升利率。若按此标准,根据伯南克近来的公开言论,有人认为,伯南克是传统的“鹰派”,而现代的“鸽派”,因为伯南克多次表示通货膨胀将维持在较低水平上。如果伯南克这一预测或判断是正确的,他很可能主张将利率维持在较低水平;如果伯南克的预测或判断错了,他会赶紧升息,而且升息的幅度甚至会比格林斯潘更厉害。近来美国《华尔街日报》上有一幅漫画,画着秃顶留着银白色落腮胡子的伯南克一只手托捏着下颌,神情严肃而略有些疑惑,左肩上站着一只老鹰,右肩上站着一只嫩鸽子。媒体的判断对伯南克上任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走势兴许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在近年关于美联储货币政策恰当性的争论中,美联储认为当前美联储的联邦基金目标利率仍低于均衡水平,这意味着2006年初美联储需继续升息。而金融市场则预期美联储的升息周期很快就要结束了,也许不需等到2006年。美联储官员对此有些纳闷,金融市场的预期隐含着至今的升息已基本够了的信息,如果美联储继续升息,经济是否真会受不了;美国经济是否还存在其他因素表明美联储应继续升息呢?伯南克倾向于认为升息快要结束了。在2005年3月的一次讲话中,伯南克对市场判断为什么美联储应停止升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市场认为当前的联邦基金均衡利率要低于以往。在出任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后的几次讲话中,伯南克一再预测通货膨胀将维持在低水平。市场怀疑这是否是伯南克在故意释放乐观空气,伯南克出任美联储主席后是否还坚持这样的说法。众所周知,格林斯潘以利率试错的方式预防通货膨胀的习惯是“宁高勿低”,伯南克是支持“前瞻式”的货币政策策略的,他曾说过,只有当决策者提前预见到问题的发展脉络,决策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曾与伯南克在美联储同事过的布莱恩•萨克说,伯南克在试错习惯上可能更为保守些。沃尔克和格林斯潘上任后不久均升息了,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是显示他们反通货膨胀的信心,还是为了争取公信力?伯南克上任后是否也会这样做呢?关键要看伯南克对通货膨胀的预测是否准确。结果与选择将是十分清楚的。2005年12月13日,美联储决定将联邦基金目标再提升0.25个百分点,这是美联储自2004年6月30日升息以来第13次以同样幅度提升联邦基金利率至4.25%。看来,伯南克上任后调升利率的空间已所剩无几。
在格林斯潘告别美联储之际,美国人为感谢这位传奇般人物对美国经济的贡献,用尽了最美好的言词盛赞他的丰功伟绩。其实,伯南克接手的美国经济并非是完美无缺的。近月来,在国际油价持续高涨的冲击下,美国的通货膨胀压力显著上升,9~10月份,CPI同比增长率均超过4%,11月份虽减缓至3.5%,但通货膨胀压力依然较大。近年来,美国经济的失衡日益严重,高消费低储蓄加之政府财政赤字膨胀,导致经常项目逆差持续恶化,2005年估计会超过7000亿美元,占GDP的比重将超过6.5%。还有房地产市场正在形成历史上最大的泡沫。关于美国经济及世界经济失衡的原因的争论十分热闹,无论是大牌的经济学家,还是无名小辈,都争先恐后地发表见解,伯南克也不例外。2005年3月10日,在弗吉尼亚首府里士满由弗吉尼亚经济学家协会举办的“Sandrige讲座”上,伯南克发表了题为“全球储蓄过剩与美国经常项目逆差”的长篇演讲。伯南克首次提出了美国近年的经常项目逆差是由全球储蓄过剩而不是由美国极度消费引起的观点。“全球储蓄过剩”一词立即在全世界引起了强烈的“轰动效应”。伯南克所谓的“全球储蓄过剩”主要是指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经济体从净借款者演变成为净贷款国,再加上德国和日本等主要工业国家的高储蓄,从而形成了全球储蓄过剩。他认为全球储蓄过剩不仅推动了美国股市的繁荣,增加了美国家庭的财富,而且是造成美国储蓄率下降及经常项目逆差扩大的根本原因。对于为什么全球储蓄过剩对美国经济的影响要大于其他工业国家这一问题,伯南克解释说,一是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均大于其他工业国家;二是由于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特殊地位。伯南克还用这种观点解释美国房地产价格高涨的现象,他指出,美国的政策鼓励下,外国资本大量涌入美国的房地产业尤其是住房建筑业,从而导致房地产价格大幅上涨,高企的房地产价格反过来刺激家庭的住房消费。伯南克这一观点的政策含义十分清楚:由于造成美国巨额经常项目逆差的一些关键因素来自美国外部,这意味着完全依赖美国国内政策的调整不可能解决这一问题。平衡联邦预算本身也无法有效地解决经常项目逆差问题。伯南克的观点深得布什政府的赞许,并成为布什政府要求其他国家更多地承担调整责任的重要理论依据。然而,格林斯潘的观点却迥然不同。格林斯潘认为,房地产价格膨胀以及大量的资产增值抵押贷款 (Equity withdrawal)是导致近年来美国家庭储蓄率大幅下降及经常项目逆差扩大的主要原因,即美国的经常项目逆差的绝大部分是“美国制造”,而不是“外国制造”的。人们担心伯南克的这种论调会鼓励或怂恿美国人按现行的生活方式来管理家庭财务,从而导致美国的经常项目逆差继续扩大,同时也会令美国政府在全球经济失衡及其调整问题上持更为强硬的态度。更令人担心的是,伯南克上任后面临的重大挑战之一是要重建美国私人储蓄,伯南克的这一观点会有碍于他对这一问题采取正确的政策措施,“因为审慎的财政政策和国会削减财政赤字虽是修复私人储蓄工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在极力改善这一久拖未决的国民储蓄问题也可发挥重要作用。”(罗奇语)值得提及的是,如果细心考察一下近20年来全球储蓄变化的数据及美国经济运行模式,伯南克的这一“惊世骇俗”之言是站不住脚的。
虽然伯南克最善长的是货币经济学,但在当今美国及世界重要的经济金融问题上,伯南克从不吝啬自己的言论,一种经济学家积极参与现实问题讨论与寻求解决之道的形象十分鲜活。他言词清晰、简练,中肯、充满洞观力和分析性,善于用平实直白的语言解释复杂的经济学原理。在诸如美国的“大萧条”的教训与通货紧缩、国际贸易与就业、石油价格等问题上,伯南克的观点都是旗帜鲜明,直言不讳,不过有时候也显得有些另类。如他认为,导致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的原因不是股价高估和崩溃,而是美联储当时错误地提高利率成了股市崩溃的主要原因。他还说,虽然国际贸易和外包可能导致美国经济出现结构性变化,但这些均不是美国劳动力市场不景气的原因,因为国际贸易在决定一国的长期就业潜力上似乎不起任何作用,相反,美国就业增长缓慢是劳动生产率惊人增长所致。关于油价问题,他明确指出,全球石油市场上供求严重失衡尤其是需求大于供给是近年来油价飙升的根本原因,美联储应采取恰当的措施尽量减少油价上涨对经济增长和通货膨胀的负面影响,如何行动将取决于美联储对增加就业与保持价格稳定的优先选择。可以预见,这些观点在伯南克上任后所产生的影响会大于其以美联储理事或教授身份发表言论时的影响,这些观点已成为影响市场预期和伯南克培养自身公信力的重要基础。耀眼的学术背景和独到的学术思想并不一定能铸造出一个优秀的中央银行家。美联储第10任主席亚瑟•伯恩斯(Arthur Burns,1970年2月1日至1978年1月31日)也是一名著名学者,甚至称得上是位思想家,但在反通货膨胀上却是一个弱者。在美国,要成为一位优秀的中央银行家,过硬的学术素养、灵巧的政治智慧和稳健的判断力三者缺一不可。对伯南克前两者的资质和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关键要看伯南克的判断力,他的判断力是否会像他的学术和政治手腕那样的出色,不少人是持怀疑或“等着瞧”的心态的。
人们除了关心美联储主席驾驭通货膨胀和应对危机的能力外,一般还对其领导才能和管理风格感兴趣。美联储前理事劳伦斯•H•梅耶(Laurence H. Meyer)在其《联储岁月》中对格林斯潘的领导与管理风格及为人处事的习惯有独到的观察:“格林斯潘尊重同事,从来不骂过任何人蠢,而且总是鼓励我们每个人都畅所欲言;实际上,他乐于和我们其他人保持距离,保持权威性,言谈举止十分谨慎。”伯南克的管理风格可以说基本上以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主任和新泽西州蒙哥马利镇校董会成员的经历为基础的。要管理好一所举世闻名的常青滕大学的经济系并非易事。能在普林斯顿大学谋上一教职,并能轻松生存也绝非易事。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人人均有看家本能,自信,甚至傲慢,要管理好这样的教授队伍,需有策略和手腕。伯南克的窍门和风格是努力在学术上保持领先地位,以获得权威和尊重,同时他又不炫耀自己的学术成就,从不锋芒毕露,甚至有时还有意识地自我贬低,称自己是平等众人之一员,尽量拉近与同事的距离。这样一种为人处事方式使伯南克极具亲和力。他面善,性格上有点腼腆。另外,伯南克还十分善于谈判和促成共识。在任美联储理事期间,伯南克与美联储主席、副主席、其他理事、工作人员的关系就处理得相当的“老练”,与格林斯潘的关系也相当不错。这些特点对于伯南克入主美联储后有效地驾驭货币政策大局和应对各种危机与金融风险将是十分有益的。
场景五:美国国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会场
2005年11月15日,美国国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为伯南克任职问题举行了听证会。听证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伯南克耐心和详略得当地回答了参议员们提出的各种经济金融问题。伯南克十分晓得如何处理“传承”的关系,他明确表示将把继续推行格林斯潘为首的美联储制定的货币政策和政策策略作为首要任务。他也不忘重申了自己对通货膨胀的态度和保持美联储决策的独立性。他说,美联储所能采取的最好办法是将通货膨胀和通货膨胀预期稳定地保持中长期的低水平上。他仍然支持实行通货膨胀目标制,但强调判断与灵活性仍然相当重要。人们猜测伯南克要推行一种有别于其他国家的灵活的通货膨胀目标制。他还表示,他所领导的美联储不会采取任何急躁行动,只有在达成共识的基础上才会付诸实践。参议员们对伯南克的回答基本上是满意的,参议院银委会算是通过了总统的提名,虽然最终还将递交参议院全体进行投票表决,但可以说,伯南克出任美联储第14届主席已成定局。伯南克也将进入其人生最为精彩和严峻的阶段,挑战重重,机遇与辉煌也会不期而至。
在美联储92年的历史中,出了各色各样的主席,有任期只有1年零3个月的尤金•布拉克(Eugene R. Black,第6任),有任期长达226个月的马丁(Wm. McC.Martin Jr,第9任,格林斯潘的任期为222个月),有美联储成立初期奋力抵抗财政部压力而主张紧缩银根以对付通货膨胀的哈丁(W.P.G. Harding,第2任),有坚决反通货膨胀的勇士沃尔克(Paul A. Volcker,第12任),有政客味十足地迎合白宫竞选需要的伯恩斯(Arthur F. Burns,第10任)和米勒(G. William Miller,第11任),有在1929年股市崩溃后错误地收紧银行而导致美国经济陷入大萧条的尤金•梅耶(Eugene Meyer,第5任),更有将反通货膨胀决心与促进经济增长意愿有机结合在一起并取得传奇性辉煌业绩的格林斯潘(第13任)。美联储第14任主席伯南克将如何书写自己的联储主席春秋,世界将持续高度地关注着。 (责任编辑:李淑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