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25日,国务院发布《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个被媒体和民间称为“非公经济36条”的国务院文件,一时间被广为热论,并被社会评价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件。
然而,一年间,企业界从最初的跃跃欲试到现在似乎已经冷了许多。民营经济面对的是两种现实:民营经济在政策、理论和体制层面的问题,原则上已经解决;另一方面,企业家的直接感受与中央文件所讲有很大的差距。
36条这是1949年以来首部以促进民营经济发展为主题的中央政府文件,这份文件指出: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垄断行业和领域,领域涉及金融、电力、电信、铁路、民航、石油等行业。
“36条”赶在全国两会之前出台,被许多人视为“政策秀”。但是,对于那些“守云开,待月明”的民营企业家来说,这无疑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正如重庆市政协副主席、力帆集团董事长尹明善所言,就在中央关于民营经济政策“不再有人提及”和“没了音信”的关键时刻,“传来了党中央、国务院的亲切关怀之声”。
这份文件的颁布意味着——中国的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现在可投资任何一个法律法规未禁止进入的行业和领域,非公资本可以合法地参与原油钻探、开设一定规模的银行、提供电信服务,还可以经营航空公司。此外,公用事业、健康、教育甚至国防事业也在开放之列,“36条”中出现的“鼓励……”、“支持……”字样的地方,多达几十处。
“非公经济‘36条’的出台令民企雀跃,非公经济‘36条’对民企发展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未来5至10年民企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参与起草该项政策的原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王治国说。“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文件。”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王以铭说,“文件的出台表明政府对民营企业的认识有了巨大的转变,真正为民营企业提供了与国有企业、外资企业平等竞争的平台。”
民营企业对政策的热盼有着更大的经济背景。改革开放前夕,公有制在我国一统天下,个体经营者只有14万户,从业人员15万人。而到今天,非公经济创造了60%的GDP、解决了70%的城镇就业、实现了60%的出口贸易。
1980年代,非公经济的地位是——补充。1988年,中国首次修宪时将非公有制经济定位为——非公有制经济是公有制的补充;1993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首次写入宪法;1999年,非公经济被提升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2004年修宪则增加了“鼓励、支持和引导”非公经济的字眼。
允许民营资本进入垄断行业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政策如何落实马上成为人们最为关心的问题。王以铭指出,民营企业在行业准入、融资和其他政策上遭遇不少歧视性对待。
36条是在中央政府实施新一轮宏观调控之后出台的。“铁本”事件的余波依然让许多民营企业家心有余悸,而36条的出台,似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宏观调控针对的是局部过热行业,而不是整个民营经济。
当时,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就对媒体说,“前一阶段那些将民营经济与宏观调控对立起来的舆论是不够准确的。”刘永好是前任全国工商联副主席,第八、第九、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对于36条的出台经过,他有着切身体会。
2003年,身为全国政协委员的刘永好参与了政协经济委员会成立的一个非公有制经济专题调研组。调研组用大半年时间,先后走访全国数十家企业,最后由厉以宁执笔,向国务院提交了《关于非公有制经济现状的调研和政策建议》。一年之后,一份比这份建议更详细、更科学的“非公经济36条”颁布了。其中许多领域的开放,大大出乎了民营企业家们的预期。
督促时间表
“两大石油集团既是企业又像政府,让这个行业长期以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改革开放20多年来不但垄断没有打破,反而强化了他们的垄断地位,使他们有可能变成改革进一步深化的阻力。”中国民(私)营经济研究会会长保育钧这样抨击垄断部门。
与此同时,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力帆集团董事长尹明善、世茂集团主席许荣茂、东方集团董事局主席张宏伟、金花集团总裁吴一坚等人以及身陷德隆危机中的唐万里、盛大新浪事件中的段永基等人都加入了保的阵营,他们都是工商联界别的政协委员。作为民营经济的代言人,他们最为关心的是“36条”将如何落实。
在05年的两会上,保育钧提交了一份《建议在石油天然气产业中引进竞争打破垄断》的提案。他在提案中分析了行政垄断格局形成的历史背景,归纳出这种体制导致的八大弊端,最后提出了改革的九项建议。
据保介绍,目前我国石油行业这种以黄河为界,中石油、中石化和中海油三分天下的局面始自1998年3月的石油工业重组。次年国家经贸委公布的“38号文件”,以及其他一些文件都为重组后的中石油与中石化的垄断提供了行政保证。为了控制地方炼厂卖油,中石化与中石油还通过铁道部下命令,规定没有两大集团同意盖章,各铁路局不准受理成品油运输的业务。而国家发改委2004年的230号文还规定乙醇汽油只能由两大集团所属的各省石油公司调和销售;而且,虽然燃油零售价格由政府制定并管制,但两大集团却有权制定成品油的出厂价。我国石油工业的行政垄断格局和体制由此形成。
保育钧认为,两大集团利用垄断地位和出厂价与批发价的定价权,挤压下游企业利益、排挤下游竞争者。而震惊整个国际市场的“中航油事件”,归根结底也是石油业行政性垄断弊端的一个体现。保的改革原则很简单:“就是遵照‘36条''的精神,在能够实现竞争的地方引入竞争,在具有特殊性、不能引入竞争的地方,由政府管制。”
制定更具体的实施细则、真正落实“36条”,是民营企业家非常关心的问题。在3月7日工商联界别对《政府工作报告》的小组讨论会上,民营企业家们连连向列席讨论会的几位政府部委高官发问:“政府怎么保证‘36条''的落实?能否给出一个时间表?”
张宏伟在政协会议上提交了《国家应出台相应政策发展我国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企业集团》的发言材料。“既然我们的政府在入世谈判时,对外资进入都承诺了一个时间表,那么对我们民营资本的放开,能不能基于‘36条''也承诺一个时间表?比如,到什么时间、在哪些领域、必须放开到什么程度的明确安排?”
全国人大代表、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副主席王以铭说,“像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时那样,逐条逐款列清哪个行业于什么时间开放到什么程度,这样企业才能作好准备:筹集资金、招聘人手、提交申请报告和安排生产计划。”
禁区突破了吗
《国务院关于非公有资本进入文化产业的若干决定》,国务院批准《邮政体制改革方案》,铁道部出台《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参与铁路建设经营的实施意见》,商务部提出《关于促进中小流通企业改革和发展的指导意见》,民航总局制定《民用航空企业机场联合重组改制管理规定》,银监会发布《银行开展向小企业贷款制度意见》、,中国工商银行制定十项措施支持小企业贷款……
政策面的好消息一道接一道。而在现实层面,航空成为民营企业最新突破的领域。2005年,奥凯、春秋、鹰联三家民营航空公司飞上蓝天,被称作开启了民营资本的飞天“元年”。
24年前,温州商人王均瑶已开始试图闯入天空。1991年7月28日,一架“安24”型民航客机从长沙起飞后平稳降落于温州机场,王均瑶开了中国民航史私人包机的先河,承包了长沙――温州的航线,而后,他又一鼓作气包下全国400多个航班。2002年8月18日,他以1.4亿元入股东航武汉公司,在其中占有了18%的股份。美国《纽约时报》当时的评价是:“王均瑶超人的胆识、魄力和中国其他具有开拓和创业精神的企业家,可能引发中国民营经济的腾飞。”然而,由于当时政策的限制,他没能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航空公司。
而奥凯航空,则真正的踏入了航空业。原定于04年11月25日率先起航的奥凯,最后在05年3月份才得以起飞。其他航空公司也都一再推迟首飞时间,上海春秋航空公司将正式的运营时间推迟到了05年6月10日。
6月29日,长联石油控股有限公司诞生。该公司也许是中国目前最大的民营石油联合企业,已经有30多家民营石油企业加入,现有资产规模人民币50亿-100亿元,尚有一大批企业将在近期加盟。
而此前的6月17日,民营企业龙都向世人展示了一个大动作。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举行的第16届经济贸易洽谈会上,刘立柱与他一手创立的黑龙江龙都石油销售公司(原名齐齐哈尔龙庆石化有限公司)一鸣惊人。这位民企老板与俄罗斯油都石油公司签署了一份总投资为10亿元人民币的意向性协议,计划在俄罗斯秋明油田建一座炼油厂,加工后的成品油中的三分之一即200万吨销往中国。
有媒体评论,民营企业的这一战略选择,除了体现企业的创造力,其实也是一种无奈选择。夹缝中生存的民营企业,在中国现有格局下最可能的做大的一条途径,就是从海外找到油气资源转而销往国内。
其实,20世纪90年代,不少民营企业已经进入加油站、石油批发、炼油乃至石油开采领域,并在不少地方繁荣一时。但随着1998年两大石油集团的组建,国家政策为之一变。1999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的《关于清理整顿小炼油厂和规范原油成品油流通秩序的意见》,将成品油的批发权全部集中到中石油和中石化两大石油公司手中,并禁止炼油厂直接向零售商销售成品油。自此,民营石油企业的命运急转直下,进入了一个严酷的寒冬。
整顿之后,只有极少数的石油批发企业得以幸存,但条件是必须委身于中石油或者中石化。龙都即是一例。龚家龙所执掌的湖北天发集团则迟至2003年9月,才拿到据说是国内民营石油企业第一张独立的批发牌照。
即便36条发布,但中石油和中石化寡头垄断的格局已成,幸存者的日子并不好过。成品油的实际批发价掌握在两大集团手里,零售价掌握在国家手里,夹在中间的民营企业没有太大腾挪空间。随着近年来油价暴涨,“批零倒挂”现象严重,民营企业油源告急,难以为继。据《中华工商时报》报道,辽宁省17家有批发资质的民营石油企业大部分已不能正常营业。
在一向壁垒森严的上游开采领域,除了陕北地区由于特殊的储油结构和历史背景,有近千口油井控制在民营石油企业手中,其余均是两大石油公司的天下。近年来,陕北地方政府也启动强制措施,半数个体油老板已被收编国有。中国民营石油企业在垄断和制度陷阱中愈陷愈深。
时至今日,坚冰难破。油气资源的勘探开采将如何开放,目前仍没有任何可以期许的时间表。在入世承诺的压力下,中国虽然已于2004年12月11日向外资开放了成品油零售业,并将于2006年12月11日开放成品油批发业,即使享受与外资同等待遇,由于无法进入上游资源,民企仍然缺乏足够的安全感。
尽管中央政府的政策十分明晰,但经济学者们表示,许多行业、特别是电信、能源、航空等国有垄断行业不利于民营企业的障碍仍将长期存在。以电信行业为例,民营企业难以有足够的资金建设造价高达人民币数十亿元的电信网络。此外,一些政府主管部门与国有企业,特别是垄断性企业之间往往存在利害关系。民营企业进入垄断行业,仍然道路漫长。 (责任编辑:郑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