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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序和盲动的改革,会削弱中国最为重要的中央权威资源。“中国一切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民众对政府失去信心”
赌王刘学询率领大清代表团,在日本的访问十分丰富,几乎与日本政、经两界的所有大腕都见了面。根据其日后公开出版的《游历日本考查商务日记》,可以整理出他与日本政界名人的交往如下:
7月18日(农历六月十一日),拜访外务大臣青木周藏;
7月19日(六月十二日),拜访前总理伊藤博文;
7月22日(六月十五日),拜访总理大臣山县有朋;
7月25日(六月十八日),拜访司法大臣青浦奎吾;
7月26日(六月十九日),觐见日本明治天皇,同日拜访农商大臣曾弥荒助;
7月28日(六月廿一日),总理山县有朋设午宴款待;
7月29日(六月廿二日),拜访内务大臣西乡从道;当日外务大臣青木周藏设晚宴款待;
7月30日(六月廿三日),枢密院顾问官、前外务大臣、驻华公使榎本武扬、日本在华“浪人之父”岸田吟香设晚宴招待;
7月31日(六月廿四日),总理大臣山县有朋回访;
8月1日(六月廿五日),内务大臣西乡从道回访;
8月5日(六月廿九日),司法大臣青浦奎吾设晚宴招待;
8月6日(七月初一),再度拜访外务大臣青木周藏;
8月11日(七月初六),拜访陆军大臣桂太郎;
8月29日(七月廿四日),再度拜访前总理伊藤博文,专门辞行……
这一连串密集的会见中,刘学询主要谈论的是友谊、睦邻,而日本人更为关心的是利益,这种利益关注几乎都集中在中国的改革上。刘学询与伊藤博文的第一次会谈,时间长达4小时15分钟;与外相青木周藏的第二次会谈,更是长达7小时,超过了任何会谈。
这两位日本政坛的重量级人物,究竟都与中国赌王谈了些什么呢?大清代表团的副团长庆宽回国后,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报告,记录了这两次会谈的要点。
首先就是日本对中国改革的极度关切:
“日本外部大臣青木周藏,及侯爵伊藤博文面告云:敝国自强之法,在整顿财赋、学校、练兵、制造、商务各大端,皆由欧洲各国考查而得。二十余年心血,将弊病尽行剔尽,今虽蒸蒸日上,然尚有未能尽善之处。从前曾向贵国领事说过,贵国政事若不变通,目前虑有战事。该大臣置若罔闻,遂误事机。现在东方时局可畏之至,再不即时振作,诚恐大变猝来,讲求更不易也。况两国唇齿相依,非彼此富强,不能保全东方大局。理财练兵各事,切不可再缓。此次二位既来考查,万不得敷衍塞责,切要回国请庆亲王切实奏明,将应办之法,即时仿照举行,力求自强,他国闻之,必能敛迹畏惧也。”
青木和伊藤的口气,宛如教育小学生。庆宽说:“青木、伊藤告语谆谆,意殊迫切。”而且,庆宽“熟察词气之间,冒昧揣度,若我国毫无举动,恐日本以我无自强之望,即当另谋他策,似有将用康梁、孙文之意。”庆宽的分析是非常准确的,清政府、康梁、孙文,其实就是日本手上的三张牌,相互牵制,以期达到日本的利益最大化。
伊藤博文对中国的改革,倒是提出了一些合理化建议:
“伊藤云:理财一端,近闻贵国派大臣到各省筹饷,裁并一切,皆是督抚应办之事。刚大臣虽竭力搜刮,所筹之款,无济于事,且裁撤学堂,更是不振之道。且不论学堂有益无益,目下正当鼓舞人心之际,多设学校,教化人心,始是自强之道,若裁学堂,是大寒自强之心也。
“伊藤云:敝国维新之前,全国进项三四千万元,刻计经营,二十年来,进项增至四倍。敝国幅员,不过贵国一二省土地,贵国若能将敝国理财掌握,酌量仿办,何患饷不敷用。”
但在最后,“伊藤侯函告云:本大臣要到北京,参见皇太后、皇上,呈请变政事宜。复经外部书记官(木酋)原陈政告知,伊藤侯自愿,即时到北京去。”
伊藤博文要自愿去北京,吓坏了庆宽。上一年的戊戌政变之前,这位日本政治家赶到北京,光绪皇帝起意要聘请他担任顾问,这也是导致政变的一大因素。有学者甚至认为,慈禧太后发动政变的动力之一,就是要防止日本借帮助改革之名,渗透到中国政府之中。因此,庆宽说:“伊藤骤然来华,事非便利,奴才闻之,深为惶虑,当即与李盛铎商量,暂为阻止。即经会同李盛铎回覆云:贵大臣位高爵尊,不宜轻动,倘骤至北京,必至又生谣言。候奴才回国,将大臣好意,据实回明庆亲王,代为转奏。俟有何回命,仍由庆亲王信达贵大臣可也。”
值得注意的是,庆宽在报告中,指出了日本人正在促使孙文与康梁合流:“奴才访得逋逆孙文,时于新旧金山及南洋各处,勾结匪党,煽惑人心,敛钱设会。近日时常盘聚日本,联络商民,与王照、梁启超等往来勾结,立会煽惑等事,并倚日本壮士党为声恃,大偎伯爵、犬养为护符。并闻,伊藤虽不同党于该匪等,亦有羁縻之意。又传闻孙逆于春间,改换西服,游历长江一带,勾结山东、湖南、四川会匪,谋为不宄。谣言之甚者,谓内外勾结不下四、五十万人。传言虽无实据,然内而各省,外而各国,皆有所闻,究亦不可不防。”
庆宽的报告,其实并未能传递两次会谈的关键。刘学询晚年在接受国民党党史人员访谈时,回忆道:伊藤认为中国如果不改革自强,瓜分及崩溃就会迫在眉睫,但是,中国军队外强中干,无法对敌作战;而中国人口的资源虽远超日本,其税收却不如日本,其中关键,就在于中国的民众对政府失去信心,纳税并非出于自愿。
刘学询也回应说,中国改革的失败,在于改革者的草率浅薄、敷衍塞责,而不是极端守旧派的抵制,康梁等人纯粹是打着改革旗帜的夺权者和政治投机者而已。
对于刘学询的这种观点,伊藤博文似乎接受了。10年后(1909年),当他在哈尔滨被朝鲜刺客刺杀前夕,还在谆谆告诫中国的官员:无序和盲动的改革,会削弱中国最为重要的中央权威资源,中国必将在3年内崩溃。他的预言,果然精准地应验了。
(雪珥,澳大利亚华人,太平绅士;职业商人,非职业历史拾荒者,中国改革史窥探者;著有《大东亚的沉没》(中华书局)、《绝版甲午》、《绝版恭亲王》(文汇出版社)、《国运1909》(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等。Email:snowswords@hotmail.com。本文系“《晚清富豪列传·沉默的赌王》”之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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